方虚好容易稳住自己的心神:“你是受伤了吗?”
苍宿低头扫了遍自己的衣裳,淡淡回道:“吓到你了?小伤,不碍事。”他又想起方虚之前问的话,顿了下,补充道,“这雨不是平常雨,一刻之后就会停了。”
方虚顺着苍宿的话去看,殿堂之前,檐下雨成珠串,雾蒙似乎确实散了些。
“原来你不是大仙,是大神啊。”方虚惊讶道,“我听说只有天上的神才能呼风唤雨,可是神是由人飞升的,之后不会下凡了吧。”他又看看苍宿身上的血迹,更是疑惑:“也不会受伤啊。”
苍宿略有惊讶,这孩子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收住自己害怕的情绪?看着也才四五岁的模样。不过观其面相,似乎与他有缘。很深的缘。
他摇摇头,回了方虚的话:“神下不下凡我不知道,但我不是神,只是个道士。”
“道士?那不就是大仙。”
“差不多吧。不是神,但也能借天地灵气修炼。”苍宿回道,他指着殿外的雨,“这雨是被我引来的,如今事办完了,它就该走了。”
方虚皱起眉头:“雨又不是人,走到哪去?”
“我又不是雨,怎么知道它走到哪去?”
“……”
方虚撇起小嘴,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他手里的小黑猫悠悠转醒,两颗蓝豆子铺一睁开,就满眼亮晶晶地盯着苍宿,嗲起声音来喊了几声。
“啐,原来你是靠这套!”方虚目睹小黑猫撒娇全过程,登时明白了平日里小猫是如何靠着谄媚生存的。下一刻,他也有样学样,扭着身子又牵住了苍宿的衣角,“大仙,我实话和您讲吧,我不是来这里躲雨的,我是太饿了,太饿了……饿得天上的神都看不下去了,才让大仙你出现在我眼前的。这该不会是个梦吧,我是已经死了吗?”
苍宿垂眸,眼神里带了点复杂。片刻后,他委婉地答:“你是在咒我死吗?”
方虚:……啊哦。
“不是的,我就是……”方虚眼里顿时擒满了泪,坐在地上小声啜泣,“就是不相信我这样的人能遇到传说中的大仙。大仙,你会离开我吗?你是神派来救我的吗?你能让我活下去吗?”
他哭得梨花带雨,好似受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伤一样,就连小黑猫都看不下去了,蓄力一跃从泪雨中挣脱了出来。
苍宿没见过有人才见一面就哭成这样的,何况还是个小孩子。他一时不知所措,心说不会是被我的话给吓哭了吧?
“我不是大仙,也不认识你。”苍宿蹲下来,盘坐在地上。他有些认真地看着方虚哭花的脸,抓住方虚的手腕开始把脉,“你很瘦,但还不到死的地步。”
方虚停止了哭泣。
苍宿看人不哭了,又说:“刚看了眼你手相,命挺长的,至少现在不会死。”
“……”方虚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一下跳起来,“你是在咒我死吗?!”
苍宿抿出一口气,“我要是想要你死,用不着咒。”
方虚听完,登时觉得大脑眩晕,抬起眼皮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小黑猫见状,连忙躲开,生怕自己被压成猫饼。
就在他要倒下时,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方虚身子一弯,猫进了苍宿怀里。
方虚半身倒在地上,半身睡在苍宿的膝弯上,呈虚弱状:“我好像快不行了,大仙……”
“你也不怕我这一身血污……”苍宿无奈道。他回头扫了眼殿台下的一片狼藉,又抬头看了外头的天。
这时候小雨已化成毛毛细雨,再过会就能停了。
苍宿从袖中抽出一张护身符,折起来放在方虚手上:“你若是还饿,我等会带你去吃饭。不过要等我先换身衣物。这护身符你先收着,我回来前你不会死。”
虚弱的方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中气十足地嗯了一声。
苍宿目光在小黑猫身上多停留了下,接着就起身去寮房换衣服了。等他换完时,外头的雨正好停下,剩下一片灰蓝的澄净的天空。
苍宿将新炼好的法器收进了衣襟内,又拿了几块银两和衣物,推开门去找方才那个孩子。
可门一敞开,眼前便是一孩子坐在台阶之上。
方虚抱着柱子,安静地等待着,身旁的小猫舔着自己的毛,视线随方虚一块落在了空地中央的炼丹炉上。
“那是什么?”察觉到身旁有声响,方虚好奇地指着炼丹炉,道,“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样,是虫子吗?”
苍宿把一身干净的,但略显大的新衣递给了方虚,淡淡回道:“炼丹炉,炼制法器用的。不过我已经炼完了,如今在内的是残留的鬼气。”紧接着,他突然顿住,重复方虚的话:“虫子在爬?”
“是啊,”方虚浑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他惊讶苍宿送来的新衣,也不管合不合身,当场就脱了衣服换。“大仙你对我真好,还给我衣服穿。俗话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拜你为师好不好?”
“不要。”苍宿思绪一下就被扯回来了,他果断拒绝。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收这小孩为徒,以后可就有得受的了。旋即,他调转话题,“换好了吗?走吧。”
方虚很善解人意地没再提报恩的事:“师父,我知道平江有一个客栈,里面的菜非常好吃,听说特意有人远道而来就为了尝一尝那里的菜。现下快清晨了,你是不是也需要用早膳了?我带你去那吃吧。”
“……”苍宿抬手止住方虚的话,另一只手揉过自己的太阳穴,“你叫我什么?”
方虚一脸纯真:“师父啊。”
“我不收你为徒。”
“可是我收你为师。”
“……”
“师父,你怎么了,也开始不舒服了吗?我就说早膳还是要吃的,我们快些赶去吧,我晕了不打紧,师父可别晕啊。”
苍宿:……
“师父不是乱认的。”苍宿无奈地牵过方虚的手,又托起地上的猫。缓步向着方虚指着的方向走去,“你家长辈没教过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师父何等珍贵,我不适合当你师父。”
“我觉得你适合啊。”方虚完全不听,哭唧唧卖惨,“我爹娘早亡了,他们也不会这句什么什么为父的话。师父,从来没有人会给我穿新衣,带我去吃饭——就算是我爹娘也没这么对过我。如果你不要我,我明日就可能就要命丧黄泉了……”
这一套说辞下来,小黑猫的眼睛上都凝出了一层水雾,弱弱地喵了一声,尾巴伸出来蹭蹭苍宿的手。
“……”苍宿认为解释明白这件事任重而道远,所以他一到山塘客栈前就回道,“吃饱了再说。”
方虚抹干净自己的眼泪,指着东边升起的太阳:“师父,天亮了。”
顺着他的方向去,只见江上映下光的水波,青翠竹林上露珠落水,一轮红日擦着树梢的边缓缓升上了天。
光影洒在小孩的头发丝上,苍宿垂下眸光,看见方虚杂乱的发梢多数枯黄,且有分叉。
“你姓甚名何?”于是苍宿问道。
“方七。”方虚抬头笑笑,从自己衣襟中抽出那张从宅院中偷出来的卖身契,摁在肚子上仔细抚平皱巴巴的纸。他不肯放开苍宿的手,边只得用仅剩的一只手慢慢摸平,高兴讲道,“我的名字好难写的呢,我娘生前说过,这是只有富宅里的侯爷公子才会学的字。她偷偷背下来了,按我名入契的时候,宅里的大人都笑着说我的名字取得好。”
苍宿一直等着方虚把卖身契弄好后才接过来看上面的字。
那哪是什么“方七”,分明叫“方虚”。
“若你要拜我为师,我重新给你取个名,你愿意么?”苍宿让小二尽快把菜送上来,找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单手支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方虚。
方虚神情有点纠结,不过等菜上上来后,他大快朵颐,狠狠点头:“好!”
苍宿目光远眺,雨后微风袭来,他微眯着眼,声音混在风里:“‘太上本来真,虚无中有神’。你叫方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