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入道之人?可测吉凶否?”他好奇道。
苍宿犹豫了一下:“我只能大致推断事情的结果,但这结果是吉是凶都不是你我可论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未到最终那一步,你无法得知这事究竟是否有利于你。所以你问的太片面了。”
“那你有算过你们来豫江是怎么个结果么?”戚时序很自然地换了措词,喝了口茶,补充道,“我对你们这一行挺好奇的。你说若是你们真能知晓人未来的路,那人人规避歧途,岂非都能逆天改命,成为人上之人?但若真是这样,倘若有个人妄图篡夺皇位,受了你们的指引,那这事到底是能成还是不能成?要真能成,此人命运轨迹发生变化,你们还能算出他的未来?若不能成,你们算出来的卦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苍宿垂眸,眼见着渐凉的茶水中掉进了一朵桂花。
桂花落在他的眼角,正好遮住了他那颗痣。
“命运,分‘命’,和‘运’。前者为先天而有,后者则需后天积累。我们常将‘命’放在‘运’前,是因为一个人的时运不会脱离他的天命。若某个人有长寿之命,那么他人生所经历的每个节点,时运都会引领着他朝长寿而进。
然时运并不全部都是按人心中所想的而发展,或许会有偏差。如果我说那人中年突遭变故,虽一命尚存,日后却只能在床榻上受人服侍,直至百岁老死。这样的运气似乎并不如人所愿,但他的命也不会因这一次的运而改变。
所谓的‘逆天改命’,你以为是时运带来的变故,其实‘逆天改命’就是他的命。”苍宿手指轻轻揉搓,打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响指。接着说道。“我们玄法一道,指引的并不是他人的命,而是他人的运。”
算出此人先前智力恐有缺陷,他们会指引此人去努力学习,以达到勤能补拙的效果。算出此人命中富贵,他们会指引此人朝着能带来财富的路走,以提前避开弯路。命是他人的,他们也只不过是多为他人占了一点及时运而已。
生辰八字,卦起阵落,一切盖棺定论。宿命难违,众人也不过是求这命能够走得通顺一些罢了。而那走的过程,就是“运”所牵引的。
戚时序一时愣住,手在桌上静了好一会。他不由得想自己的命是怎样,自己的运又是怎样。
他从出生就不被父亲喜爱,这就是他的命。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努力,知识,礼仪,都改不了父亲对他的看法。
他为何一定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呢?
戚时序一瞬间想通了。
如果父亲不喜欢他,那就随他父亲去吧。父亲的轻视冷漠于他而言除了带来压力与难过,还带来了什么呢?他是他,他有自己的命运。凭何要让厌恶他的父亲左右他的想法,驱策他的人生?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苍宿喝了茶,将那颗桂花嚼了又嚼。他抬头看天,树影斑驳间透下几丝斜阳,光尘在空中轻飘飘地荡。他想,遇见师父,究竟是他的运,还是他的命?
戚时序被苍宿一句话喊回了神。他瞥了瞥落下的太阳,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葫芦门就闯进一片身影。
两人同时将视线移了过去,眼见来人一袭白衫,手握拂尘,眉眼如画,笑似暖阳,正是从厅堂出来的万千山。
万千山浑然不觉自己插入小辈之间有什么变扭——反正他以往也整日和苍宿这小孩搭伙过日子,再变扭也是小辈受着。他左右看看,问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般般。”
万千山耳朵一竖,看看左边“挺好的”戚时序,再看看右边“一般般”的苍宿。拿拂尘点了点苍宿:“说话做事留三分情面,懂么?”
瞧苍宿这直来直去的话,他猜那戚家小郎君八成被“教育”了一顿。
“二位留下用个晚膳吧?”戚时序及时打断,一手拦着苍宿,另一手拦着万千山,生怕两人突然在他面前吵起架来。他说道,“瞧着天也不早了。二位舟车劳顿,想来饭吃得也仓促,刚巧府里的厨子又学了几道新菜,二位可愿给个薄面?”
万千山对苍宿断然没有责骂的意思,看着拦在身前的手,也是哭笑不得。他摇摇头,对戚时序道:“不了,改日吧。对了,这几日你尽量少在你舅舅舅母跟前晃,林府啊,近日不顺。”
戚时序皱起眉头。可还不及他问出缘由,万千山就带着苍宿离开了。
他看着两人背影,苍宿肩头的小黑猫还注意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又叫了好几声。
他疑惑,林鹤冬到底和万千山说什么了。
同住一屋檐下,一出房门就能碰面,怎样才算“不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