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噎了一下，嘴里鼓作一团，抱起胸来背对两人生闷气去了。

万千山端起茶盏，静静地看着杯中的倒影，一粒茶叶从他额前划过，像湖上的扁舟。须夷，万千山道：“‘通灵’，就是指你能在尘世见到鬼灵，触碰鬼灵，并与鬼灵交流。我尚且需要法器识别，你不需要，你现在已经有了一双能看见魂魄的眼睛。”

“可我似乎很早就能看见。”苍宿回忆了下，精确答道，“就是看不太清。”

以前在香云罗的时候，苍宿不仅能够听到鬼声，还能察觉出师父身上残留的鬼灵气息。

“这是你天生的。”万千山也不打哑谜，直截了当地解释。他静静地看着苍宿，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蕴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苍宿听罢，旋即一顿。他没怎么和师父提过自己体质特殊的事，师父竟是早就看出来了？

“苍宿，你与为师这样的人不一样。”万千山抿了口茶，道，“你生来就不是普通人。”

苍宿与万千山对上视线，沉默着，随后伸出了点身，被万千山扶着的时候取出他袖中的法器，朝一旁生闷气的小鬼施咒，收了鬼灵。

接着，他又扫过别的地方。其余小鬼都被他这动作吓得闻风而逃，这间房内再没别的鬼灵了。

“我听到了。”苍宿道，“您与北缪认识，他说你来香云罗，是特意来找我的。”

“你听他瞎说，那是他气不过我离开说的不过脑子的话。”万千山这下立马反驳，点了点苍宿的脑袋，“不过那是师父的事，你再敢随意掺和小心为师不饶你。”

苍宿撇撇嘴，心下却没将这事定下论断。

“世上无一能够通灵之人，为师仅仅能从现有的观察给你这天赋做下定论，可至于你还有什么能力，还需要你自己去找。”万千山道，末了，叹了口气，“那一路，必然又是个坎啊。”

苍宿听完，冷静道：“师父，你就一定相信我能够活着回来？”

什么林府，北缪的计谋，师父是早就算出来了。那么地府呢？师父不知道地府只有鬼灵才能进的么？

刚想出来，他猛然顿住。

不是只有鬼灵才能进的吧。

面前的师父就不是啊。

“唔…其实在死门内，靠水波镜和玄关扣就可以入地府了。”万千山颇有些无奈，“何必非陷入北缪的圈套。”

“……”

“你命与地府牵系，缘分颇深。”万千山接道，“阎王殿中阎王大人常年闭关，不轻易露面。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目前大部分外事是交由君判官管。印象里，他不会严惩误闯地府的生人。只要没打扰鬼国治安，你便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

“……”

“再者，后头一直有师父呢。”万千山道，“我虽已向君大人做过交易，不再入地府。但……咳，他到底也无法限制为师的行动。”

“……哦。”苍宿掀开被褥，重新钻回了榻上。他将手压在被褥下，不断张合，开始感受自己这新开的能力。

这应该是混了君无生的血的原因。他想，他约莫是将自己的血与君无生的血混合了，才阴差阳错地激出了他体内这道“通灵”。

这倒也不算坏。

假使他能够与鬼灵交心，那么日后师父出门，他也能跟着修炼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万千山看出苍宿在想事情，把桌上的温粥端了过来，牵出苍宿一只手扶碗。

苍宿接过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林大人不会对师父怎样吧？”

万千山“嗳”了一下，紧接着慢慢摇头：“托徒儿的福，林大人以为你死了，不好意思来找我这糟老头子算账。”

那戚时序还算守信。苍宿想。林桑柏胸口伤口和戚时序手腕伤口够林府慌一阵子了，估计没那么多闲心扯破脸皮再来找师父抵命。

“我们要回去了吗？”苍宿又问。

“是啊，香云罗的降祟阵也差不多要补了。”万千山凝重神色，低声喃喃，“闹出这么大动静……希望娘娘没发现吧。”

“北缪呢？”苍宿再次问道。

万千山顿时一脸黑线，警告道：“徒儿你有点较真哦。”

“你让他逃了。”苍宿替万千山答道。“是吗？因为师父不想杀他，不想对国师府的人刀尖相向。”

“……他骂完发现打不过师父也就回去了，生命可贵啊。”

万千山心有恻隐，他其实并不想让苍宿这么快，以这种方式接触国师府官员。毕竟如今的国师府，可能不比从前。

但苍宿猜事也猜得太准了。万千山又一脸菜色，心道苍宿这与生俱来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实在太强了，日后若入了京城，光景肯定比他要好得多。

“我们回去，现在就回。”苍宿起身太猛，一下没稳住，偏头咳嗽几声。但他拒绝了师父的搀扶，以自己目前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衣服。对万千山道，“也许他回的不是京城，是香云罗呢？！”

万千山当即一愣。

他看着苍宿一边负伤咳嗽一边收拾行囊的模样，心头油然而生出一股浓浓的酸涩之意。这情绪化作一堵墙，卡在了他的喉咙中央，使他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如果可以，他希望苍宿可以笨一点。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苍宿可以普通一点。

江南的桂花落了，芳香掉到地上，被疾走的马蹄带走，带到城门，带到山林，带到前途未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