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
“嗯?”
“如果有一日,师父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等你回来。”
“你等不到呢?”
“……你就是胡子留太长了才整日说自己老。”
“哦?哈哈哈……有长胡子看起来更厉害一点嘛。”
夜里,苍宿回程的路上,被这个梦给惊醒了。
马车颠簸,他躺着也不舒服,便靠着板子支起身来。车厢内的珠帘左摇右摆,不由分说地甩进几束月光,又将月光搅得支离破碎。
苍宿以手覆住自己的胸口,将急速的心跳声慢慢压制下来。他望着车外夜景,还是没能及时回神。
这其实不算个梦,而是很早之前万千山同他闲聊时说过的话。
但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他对此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唉,醒了?没睡好么……”车外看风景的万千山似乎注意到车内的异样,敲了敲板子,贴着耳朵对苍宿道。须夷,他拍了拍马夫的肩,示意走慢些。
苍宿蹙了蹙眉头,不予答话。
万千山想了想,担心出什么问题,还是进来了。
他给苍宿把了把脉,撵着自己的胡须:“嗯……心浮气躁。”
夜色祥和,风里带着温柔,苍宿碎发扬起,望着窗外划过的树影,却觉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仿佛这派祥和是谁特意伪造出来的一样。
“师父,你能看到自己的命吗?”忽然,苍宿道。
万千山狐疑地眯了眯眼,终于是反应过来苍宿以那么极端的方式解决北缪的麻烦是为何了。
“自己算自己命,算出来的东西你自己信吗?”万千山收回眼神,单手把苍宿的手放回厚被子里,拍了拍,“人嘛,都希望自己的未来是飞黄腾达的。再不济,也是无忧无虑的。但有句话不无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把自己困在里面。”
苍宿看着万千山的侧脸。
岁月在这位传奇人物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此后万千山隐于人群,众人只识万道长,而不知万国师。
而不论是闲散道士,还是朝廷命官,师父都是师父。那些麻烦不会因为师父身份改变而消失,命运也不会眷顾任何人。
苍宿给万千山算过命。
今年,大凶之兆。
所以,他不会信。
“师父,我们是不是快到了?”苍宿伸出了点身子,想将头往窗外探。
万千山以为苍宿是想吹吹风,便贴心地偏了点身子,点头:“是啊,出了这片林子,就到了。”
苍宿这时伤势还没完全好,加上在车里躺了半响,腿有点麻。他凑过来时身形不太稳,万千山见状,转过身来扶他一把,心疼地数落道:“你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下一刻,万千山直接晕倒,瘫软在地。
苍宿顷刻恢复原状,收回力道反握住万千山的手,将人扶到了边上。见万千山似乎在挣扎,他眼也不眨,又贴了几道定身符,末了不放心,还加固了几道阵法。
马车依旧稳稳向前行驶,苍宿挑起帘子一看,城门就在不远处。
“胡叔。”苍宿冲车外的马夫喊道。
“唉!”胡道闻言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探出头来的苍宿,问道,“怎么啦?我们快要到了。”
苍宿边收拾东西边替万千山掩了掩被褥,深深看过一眼之后,他从车上一跃而下。
一抹红艳掺了夜的暗色,青丝从半空垂至肩头时,月光洒下,他已赶到胡道身旁。
胡道震惊地看着跳下车的苍宿,忙牵麻绳要停下来,却被苍宿抬手制止。
“你先带着师父往别处去,在我没回来之前别进城。”苍宿道,又塞给胡道一沓符和一把刀,“师父要是醒了动了,你往他身上贴符。被他破了,你就把刀架自己脖子上,总之别让他离开你。”
胡道胡乱地接住符箓和刀,连着飘走了几张也顾不住捡。他抓住苍宿的袖子,担心道:“那你呢?你师父也担心你啊。”
苍宿深吸一口气,轻轻扫去胡道的手。接着,他反手提剑甩出剑花,切了半路突然窜出来攻击他的鬼灵的脖子。
“我?你和师父说我命不该绝,无须担心。”苍宿随便搪塞着胡道,果断从前调转了马头,自己则朝着另一边方向而去。
胡道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看着苍宿匆匆离开的背影。此刻,天上的月亮被一片云完完全全笼罩,地上微弱的光如疾风扫地一般悄然离去。不到片刻,树影窸窣,他眼前便找寻不到那片越来越小的灰红身影了。
一滴雨从空旷的天掉了下来,打在胡道的眉间。
紧接着,滴滴雨落下,化作一片朦胧的珠帘,将胡道与马车围在圈内。
空气变得冷冽而孤寂。
·
一朵桂花被雨打下,狼狈地黏在苍宿的桃木剑上。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