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瞬息演变成倾盆大雨。
苍宿站在酒楼屋檐之上,雨滴从他脸颊滑落,浸湿他的衣服。他拧着眉头,半响,取出两条发带,一条将头发全部扎成一个丸子,死死固定在脑后;一条则束住自己的剑与手臂,确保不会脱手。
就在这时,气流涌动。
“啊——”不知是哪家门户先被惊扰,凄惨的尖叫声破窗而出。
苍宿闻风而动,脚尖蓄力,从屋檐跃至街道,剑上凝光一刻不停地看向从地底涌出的鬼灵。
周围鬼灵见无法单杀,便凝聚如黑烟笼罩至苍宿上空,化作一只千面大手,露着各张诡异痛苦的脸朝苍宿压下。
苍宿眼前桃木汇聚金光,一剑斩断黑暗。他踏过遍地鬼灵尸身,另一手牵出傀丝,猛地甩出。
傀丝成为了天罗地网,一段分成数段,刺中了不同鬼灵的脑袋。鬼灵脸上的表情霎时顿住,下一刻,他们齐齐哀嚎,仿佛正在经受烈火焚烧之痛苦。
苍宿踏出尸堆,回眸,以一力拨千斤,傀丝扯动数鬼身体,纷纷甩至后来之鬼身上。气流朝四面八方扩散,不知多少之鬼倒地不起。
然而还不及苍宿稍缓口气,随着一声厉声响起,阴风扫村,门窗大开,人群被推涌出门,无助地被鬼灵包围蚕食。
被苍宿扫开的那群鬼灵更是直接调转目标,几乎是一瞬间穿进了人身,迅速蚕食生灵,旋即占据身体。不过短短半刻,已有不少村民遇难,成为鬼灵盘中餐。
雨水落在地上,统统化作血水。
一个孩童抱着头畏缩在被夺舍的母亲身旁,母亲对他大口撕咬,他大声哭泣,朦胧的双眼无助地望着永无白日的黑夜。微弱的眸光瞥到赶来的苍宿,他散尽了最后一口气:“苍…哥哥……”
苍宿接住小小的尸身,周围喊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连小孩的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听清。
失控的鬼群还在不断作乱,血腥味仿若浪潮一般将站在中央的苍宿淹没。视野之内,活的死的,苍宿已经逐渐分不清了。
他咬牙收回傀丝,朝还在地上的鬼灵甩去,迅速控制,一剑斩灭。又狠心丢下小孩的尸体,转而拽住还未被夺舍之人,以傀丝束缚,全部丢进屋内,合拢大门,跪立起阵。
随他一掌拍下,力道入土三分,阵法旋即聚成一个大圆,从地下破土而出,向上延伸,将屋内百姓护在圈内。
紧接着,他又甩出天圆地方金铃杓,将范围扩至更大。
可这村庄又何止这一些百姓?哪怕有法器相助,他这做法也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夺舍了的鬼掌控着他人的身体,满心欢喜地迎接几十年都不得有的新生。他们欢舞跳跃,更加疯狂地撕咬同类。村庄内充斥着哭声笑声,不断刺激着苍宿的神经。
几番蹉跎,苍宿杀鬼救人,近乎精疲力竭。
途中他太过着急,误将鬼当人,还没将人拉进法器内,就被鬼反咬一口。一剑解决后,也不清楚身上多了多少道伤口。
发带系不紧头发,垂下来的碎发迷乱他的视线,也在不断干扰着他的决定。
苍宿望着茫茫人海,心头一时怅然——这么多鬼,他杀得完吗?那么多人,他救得完吗?
如果方才他救得人里有些是鬼伪装的呢?如果他的努力毫无意义呢?
暴雨倾斜,雷电交互。时间容不得苍宿思考,他只能把这些想法拋诸脑后,继续重复着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踩着梁柱踏上高处,傀丝收回再甩出,上面的血丝顺着雨水点地,融进了无名百姓的尸骨中。
苍宿布下五点立阵,他在师父的日录中有看过降祟阵的图纸,但此刻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再布下那么大的阵法是极其困难的。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重新创出一个新阵。
他将傀丝分别投入五个点位以作阵眼,随后割破手指,划入自己的鲜血。阵启之时,傀丝从地底破出,从天边降下,从四面八方往中聚集,一连捆住所有阵内的鬼灵。
还未受恶鬼迫害的百姓见得喘息,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逼迫自己站起身来,拼命向外跑,向生而跑。
圈内鬼灵的笑声终于停滞了下来。
暴雨依旧重重打在地上,苍宿定住桃木剑,吐出的浊气瞬息化成了四处飘散的寒气。
直到这时候,他才能挤出点思考,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北缪,北缪对降祟阵动了手脚。
苍宿暗骂一声,缓过来后,再次提剑挥向鬼灵。
恶鬼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苍宿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就像地府中的阎王罗刹一样。他们忍不住跪下来认错求饶,但是身体已经被傀丝控制住,除了表露出自己恐惧的神情,再做不出其他动作。
鬼灵惊惧地看着那把桃木剑抵在他们脖子上,一手滑下,他们的灵魂就此七零八散。
映射在他们瞳孔上的,是红衣胜枫,是寒冰如霄。
苍宿一直寒着神色,当把剑抵在熟悉的邻居脖颈上时,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发颤的手。有那么几瞬间,他看到的不是凶险狡诈的恶鬼在畏惧,而是温和友善的百姓在绝望。是他的亲人将一个个死在他的剑下,一个个倒在他的身前。
他的剑上流淌着亲朋好友的血,他的脚下踩着无辜百姓的尸体。
可即便心有不忍,苍宿别无他法。
他再次将剑架在熟人的脖颈上,面对那样的眼神,他只能在心里补上一句抱歉。
然而就在剑划下的那一瞬间,傀丝断了。
傀丝断,阵法不攻自破。
——有人来了。
苍宿瞳孔骤缩,他迅速转过身抵挡住来人的袭击,背后却被恶鬼用尖利的指甲划伤一大道口子。
“原来是你。”那人从朦朦大雨中走来,手上同样握着一把剑。距离两丈时,他停了下来,眉眼冷冷地盯着苍宿。“万大人被你藏到何处去了?”
苍宿不做犹豫,一剑砍死了附身的恶鬼。他扶着肩,以同样的目光投回去,冷笑道:“你失算了,北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