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清早,长杨宫的窗棂上还凝着薄霜,我从梦中惊醒时,枕畔已是一片湿凉。我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芙蓉,方才梦里甄衍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小主醒了?"菊清撩开纱帐,一边服侍我更衣一边笑道:“内务府新送的水仙花开了,前日小主还说要送几盆给甄婕妤赏玩,可巧今日就开了,可要奴婢挑两盆送去?”
“不必了。"我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硬,看着菊清错愕神情,勉强缓了语气:"今天是元宵佳节,各宫都忙,皇上恩赐甄婕妤的哥哥进宫看她,不必去叨扰了。"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苍白如纸,我盯着镜中那个眼尾发红的自己,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辈子听说甄衍要来,我曾精心打扮,抱着水仙赶去棠梨宫,在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时心如擂鼓。我甚至刚进宫时还妄想能为他避宠,险些断送前程。可是现在,我只恨自己没能早些重生,情爱飘渺,我不想和甄衍再有一丝一毫交集。
“梳个寻常髻就好,元宵佳节,我去给李修容请安。”
李修容的主殿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虽不得宠,有太后庇护,内务府却不敢苛待她,吃穿用度一贯都是最好的。见我来得这样早,这位素来沉静的修容娘娘竟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俪妹妹好,我正愁没人陪我用早膳。"
案几上摆着桂花糖芋苗和玲珑剔透的汤圆,都是江南口味。见有两副碗碟,我诧异道:“娘娘早知嫔妾要来?”
李修容示意我在对面坐下:“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汤圆,从前在家母亲常做了给我吃。”
我捏着银匙的手一颤,一边吃一边听李修容说着从前:“母亲在闺中时和当今太后是手帕交,关系很好。后来太后进宫成为琳妃,母亲嫁给太原李氏,隔着宫墙,两人便再也没见过。我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当时皇上已经登基,琳妃成为太后,因担心我被继母苛待,便下旨将我接进宫亲自教养,是以太后待我与旁人不同。”
“你今日心神不宁。"李修容忽然道破:“可是想家了?”
我怔住,旋即苦笑:“进宫两年,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娘亲。父亲宠爱妾室,不知娘亲在家可好。”
“一进宫门深似海,不过你得皇上宠爱,若能生下一子半女,还怕和令堂没有相见之日吗?”
李修容说着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是一只褪色的香囊,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并蒂莲:“这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绣的及笄礼。母亲说我们阿逻要做自由飞翔的大雁,可惜最后我还是进了宫,被这四方宫墙斩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出去。”
窗外忽然传来宫人嬉闹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十五岁那年选秀,太后下懿旨册封我为明妃,另有陆家女同日册封琼妃,就是现在的陆昭仪。可是皇上因纯元皇后被贤德二妃谋害,厌恶极了我们这些高门贵女,不顾太后劝阻,最后我跟陆氏便只封了婕妤。而且进宫即失宠,那届秀女中只有门第不显的汤良娣得到宠爱,后来生下皇长子,便是现在的悫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