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格此次进京除献上几样草原珍宝外,还带来了一头来自极北之地的庞然大物,一头体型壮硕如小山、毛皮棕黑油亮如缎的成年雄性棕熊。此熊被关在特制的、碗口粗细铁栅铸就的笼车内运抵上林苑,立时引起了阖宫上下的好奇与轰动。
那棕熊显然极不适应被困的处境,在狭小的笼车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如同风箱,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带着原始的野性与力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它琥珀色的兽瞳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凶戾的光芒,扫视着笼外那些衣着华丽、窃窃私语的人群。
众妃嫔多是深宫妇人,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猛兽?虽好奇,却也只敢远远站着,以纨扇或锦帕半掩芳容,美眸中既有惊叹,更多的却是畏惧与戒备。皇子帝姬们则被乳母嬷嬷紧紧拉住,不许靠近。
然而,永昌夫人胡蕴蓉所出的和睦帝姬,因自幼被娇宠,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性子。她见那大熊模样“憨厚”,又被笼子关着,觉得甚是有趣,竟趁着乳母一个不留神,挣脱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笑嘻嘻地、蹑手蹑脚地凑到笼边,伸出树枝,试图去捅那棕熊湿漉漉的黑鼻子。
胡蕴蓉含笑看着,傲然道:“皇上,咱们的孩子可勇敢多了,不失金枝玉叶的身份!”
众人也附和着笑,不住夸着和睦帝姬。玄凌笑道:“差不多就回來吧,女孩子家和野兽玩得这样起劲。”
那棕熊本就狂躁不安,鼻尖敏感处被异物一捅,又痛又痒,积压的野性瞬间被彻底点燃。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足以撕裂空气的恐怖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向笼门。那看似坚固的铁栓,在它疯狂的撞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声,火星四溅!
“砰——哐当!”
在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铁栓竟硬生生断裂,笼门被一股蛮力撞开,脱困的棕熊如同一座爆发的火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轰然冲入了人群!
“护驾,快护驾,保护皇上和娘娘们。”小厦子声嘶力竭地高喊,场面瞬间失控,方才还秩序井然的观兽场,顷刻间乱作一团。妃嫔们的尖叫声、皇子帝姬受惊的哭喊声、宫人慌乱奔逃的脚步声、杯盘碟盏被打翻摔碎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混乱乐章。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人性的本能暴露无遗。胡蕴蓉反应极快,她一把将吓傻了的和睦帝姬死死搂在怀里,花容失色,声音带着哭腔,娇呼着:“皇上!皇上救命!保护臣妾和和睦!” 她不顾一切地缩到了玄凌身后,寻求着最安全的庇护,将自己的孩子紧紧藏在身后,却半分也没有出来保护玄凌的意思。
护驾而来的羽林军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只闻得那棕熊吼声震天,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护着玄凌慢慢后退。
就在那棕熊人立而起,浑浊的兽瞳锁定了离它不远、被侍卫簇拥着的玄凌时,我和甄嬛却因相携着奔跑时脚下不稳双双摔倒。
“啊……”巨大的疼痛袭来,我没忍住低呼出声,甄嬛连忙捂住我嘴,但迟了,那棕熊已经被吸引转过头来。
“嬛嬛,容儿!”玄凌惊呼待要抢出,但见棕熊朝这边走来,他到底还是迟疑了。胡蕴蓉拉住玄凌惊呼道:“皇上万圣之尊,岂可以身犯险?熊吃了人便不会再伤人,贵妃和淑妃为保皇上,理应献身护驾……”
玄凌扯开她大怒:“胡说,怎可伤了贵妃淑妃?羽林军在哪里,快救人。”
耳边传来孩童哭声,贤妃抱着安宁,德妃搂着灵犀和予涵,康妃抱着安乐,我心一横,高声呼喊:“带孩子们走,不要管我!皇上,臣妾与淑妃这么多年深得圣恩,情愿为皇上献身熊口,请皇上速速离去,臣妾等死而无憾。”
玄凌眼神震动,贤妃喊着“陵容”,眉庄喊着“嬛儿”,正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如疾电般掠过,是清河王玄清和三皇子予泽。玄清眼见甄嬛遇险再也按耐不住,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从高处跃下,一手抓住甄嬛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予泽年纪小力气倒大,从身后抱住我的腰,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将我们向后狠狠拖拽。
甄嬛不假思索便要推开他,玄清低声喝道:“不许乱动,否则大家都是死!”我转头看予泽,但见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羽林卫见我们被拉开,正是最好的时机,唯听得兵刃霍霍之声,羽林卫纷纷举起兵器长□□向那棕熊。谁知这畜生刚猛至极,兵器虽多,却被它一掌挥开不少,剩下的那些也只伤到他的皮肉而已。棕熊受伤愈加勃然大怒,一眼又瞥见刚才逗弄它的和睦,大吼一声,即刻红了眼睛张开蒲扇似的两掌又直奔御驾而去。玄凌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喊道:“护驾!护驾……”
贞妃本已逃至安全地方,眼见玄凌遇险,她将予沛往乳母怀里一塞,随即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跑过去死死挡在了玄凌与那棕熊之间。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那迎向死亡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决绝。
“燕宜!” 玄凌难以置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在这危急关头,众人或护子,或自保,唯有她,这个他平日里并未投注过多关注的妃子,竟愿以血肉之躯,为他抵挡这灭顶之灾?一股强烈的震动与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帝王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