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自梦中醒来,睁眼就见大巫婆婆又要用骨针扎他,吓得他用尽力气,冲着羯朱的方向唤道,
“阿蛮……救救……我……”
他声音微弱得仿若枯叶坠地,然羯朱却听得真真切切,身体也先于意识地动了起来,一把就抓住了大巫的枯腕。
“等等!婆婆,青鸾回来了!他唤本王了!”
然而,大巫却摇摇头,操着沙哑的声音回道,
“大王,这恶鬼难驱,眼下还需走完这骨针再看,否则只怕会前功尽弃。”
沈青听不懂他们的乌恒语,却也猜到那二人开始因他意见不合,于是为了少挨锥心刺骨之痛,他立马战术性地红了眼圈,喃喃呜咽道,
“阿蛮……救我……好疼……”
羯朱哪里受得了如此楚楚可怜的沈青鸾,立马压低眉宇,沉声对着大巫命令道,
“本王素来敬重婆婆,但婆婆也不要忘记谁才是这里至高无上的王。”
大巫自知这位年轻单于的脾气,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恶鬼还是那位大人的还魂,就由大王就自行甄别吧……”
沈青自眼缝中偷瞄,瞥见那老妖婆慢吞吞地收起了骨针,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他暗想眼下这条小命还真得靠羯朱的恋爱脑吊着了。
“青鸾,你怎么样?哪里疼?”
羯朱俯身,伸手拢上了沈青血糊糊的脸庞,目光中透出实实在在的关切与疼惜。
沈青暂时还没力气骂大街,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于是便自红通通的眼角滚下了一行剔透的清泪,小声抱怨道,
“哪……都疼……”
语落,羯朱登时就受不了了,立马命令道,
“伏娄,打开石锁!!”
伏娄在一旁杵得好端端,被这一声爆鸣震得耳朵嗡了下,一边给沈青开锁,一边腹诽这“草原妲己”的威力。
“……饿……阿蛮……我饿……”
沈青一见这招真灵,立马得寸进尺地继续给羯朱念咒。
“青鸾,你、你忍一忍,我马上命人去做,我先抱你去王庭清洗伤口。”
羯朱说得温柔,甚至露出了年少时的那股无措。
伏娄微微挑眉,知道这是让他去找人做饭呢,便十分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羯朱解下披风,将沈青从头到脚地包了起来,他生得人高马大,就像抱只猫似的轻易就将沈粽子抱在了怀里。
沈青感觉自己这是要逃脱升天了,差点念个阿弥陀佛,却听那人颤声道,
“青鸾……我、我现在都以为我是在做梦呢……你别笑话,我真的……我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梦你还能回来……我很想你……经年累月攒了好多心里话要对你说……”
羯朱的一颗心跳似擂鼓,宽厚的胸膛随着低沉的音浪震颤,如安抚草原的马头琴般回荡在沈青的耳畔,对沈青来说无疑是十分助眠的。
羯朱一路上絮絮叨叨,等到了王庭书帐却发现怀中人居然打起了轻鼾。
他宠溺地浮出了一抹笑意,将人轻轻放在了自己的羊绒软褥上。
似乎是这软褥比石板舒服得太多,沈青不自觉地哼了一声,像只猫似的。
婢女们送来了清水和净帕,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羯朱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意,小心地给沈青擦小花脸和那些血糊糊的咒纹针孔,可能是擦得疼了,沈青皱皱眉头醒了过来,半死不活地支吾道,
“……疼……”
“青鸾乖,待会就不疼了。”
羯朱的语气比哄孩子还要温柔百倍,甚至边擦边吹气。
他记得以前沈青鸾给他包扎伤口时就是这么哄的,那些翻涌的青涩回忆不禁漫过了心头,将他一整颗心都泡软了。
可惜,沈青不是沈青鸾,他听阿炎提过羯朱有孩子,便只当这人是拿自己当小孩子哄了。
那些骨针留下的伤口被反复扎过好几次,旧伤未愈又成新伤,一遇水简直疼得不行,饶是羯朱再小心,他也疼得直打颤。
事实上,他从来就不是一副铁打的筋骨,只是因为早年没人疼,便习惯了咬牙忍着罢了。
羯朱注意到了沈青鼻尖冒出的汗珠,歉声道,
“青鸾,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那么受罪,可大巫说这是唯一能让你还魂的法子……”
他说完便自床头的小箱里翻出了一包东西,取出一个黑丸道,
“这个药丸苦涩,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但如果含上一颗便能止痛,不过……”
“少废话,来三个。”
沈青一听能止痛,无心再装沈青鸾,立马打断了羯朱的话,还暗骂:都TM是拜你所赐的没苦硬吃,装个什么怜香惜玉?
羯朱怔了下,猜想对方应该是太疼了,便乖乖递到沈青嘴边一丸。
沈青直接一口炫嘴里了,虽然苦得太阳穴直抽抽,但伤口似乎没刚才那般疼了,于是他便要求再来两丸,还叫对方别小气。
羯朱拗不过他,又听话地递上了两丸,炫得沈青眼泪汪汪,五官上演了几轮变形记,不过好在他的身上倒是渐渐麻了,虽然僵直得十分不自然,但好歹是不那么疼了。
“青鸾,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能吃苦。”
“……托你的……大恩……大福……我谢你……十八辈祖宗……”
沈青麻得舌头也不好使了,饶是怨气如此大的一句也被他说得颇为滑稽。
羯朱的目光微滞,看了须臾,似乎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极力辨识着什么,不过还是为那人清理完了伤口,又细致地缠上了同款布条,眼下二人倒颇有些战损情侣装那味了。
恰在此时,婢女在外通报——大阏氏到了。
羯朱听罢起身,独自出了帐子。
“大王,饼糊熬好了。”
大阏氏恭敬地端着托盘,上面盛着一碗白色的糊状物。
“你不必亲自来送,还是你有别的目的?”
羯朱接过托盘,讲话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