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如墨般晕染了帐内的一方天地。

细微的月辉透进来，为相拥的二人增添了几许温柔的底色。

沈青将头枕在萧锐锋的胸膛，乌黑的发丝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皂荚香。

萧锐锋环着沈青的细腰，那人乖顺的气息令他平日冷硬的一颗心都悄然变作了软乎乎。

这份柔软，是他独独留给沈青的，一颗毫无防备的心赤诚地袒露着，哪怕再被刺上一刀，他也甘之如饴。

沈青如梦呓般的低语，令萧锐锋的心湖随之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喜欢听沈青讲述上辈子的故事，总觉得能多少弥补些相识恨晚的遗憾。

然而，他却常会听得心疼不已，以至于常常忘记自己也曾有过同样暗淡的幼年时光。

沈青的追忆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个小小的身影，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痴痴等待母亲归来的模样。

年三十的夜晚，小沈青端着一碗饺子，固执地守在门口，任凭外祖如何劝他回屋，他都不为所动。

饺子渐渐粘成了一坨，落雪悄无声息地染白了他的乌发，可那个他几乎快要忘记相貌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

沈青说，那年的除夕，左邻右舍都在欢庆，只有他烧得迷迷糊糊，连震耳的炮竹声都听不清了。

萧锐锋将掌心贴上了沈青的后心，感受着对方微微颤动的呼吸。

他轻轻拍着沈青的单薄后脊试图安抚，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不堪回首的除夕夜。

那一年，他的母妃盛装打扮出门，却怒气冲冲地归来拿他撒气，一巴掌就打掉了他手中的糖，厉声斥责他是个顶没出息的皇子。

他默默捡起地上的饴糖，就着尘土和沙砾，一口一口地咬碎在齿间。

那时的他甚至有些怨恨拿给他糖的小圆子，因为这除夕的糖，根本盖不住他心底泛起的苦。

二人的回忆在萧锐锋的心里缓缓交织在了一起，萧锐锋将沈青搂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彼此的伤痛抚平些许。

之后，沈青又提及自己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和不合脚的鞋，那些都是他母亲托人捎去的。

衣服大了，显得邋遢，细瘦的他像是套在一个麻袋里；衣服小了，却也会被人嘲笑，令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局促。

鞋子大了，他走起路来不跟脚，稍不留神就会摔跤；鞋子小了，却会磨得他满脚起泡，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刀尖上。

萧锐锋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小小的沈青缩在学堂角落里的模样，那孩子衣不合身，满脚都是伤痕，心中顿时滚过一阵酸楚。

沈青继续说，有一次鞋子太小，给他磨出了三、四个水泡，疼得他一步也走不了，只能趴在桌上，默默脱下鞋子，让通红的脚丫透透气。

然而，顽童们却趁机抢走了他的鞋，还嬉笑着丢进了臭水沟。

小沈青不想哭，唯恐又被人看笑话，只能忍着委屈，跳到臭水沟里去捞鞋子。

沈青带着鼻音自嘲说，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忍着脚上钻心的疼痛，硬要去捞一双本就不合脚的鞋子。

萧锐锋揉着沈青的耳垂道，

“或许，你只是想抓住母亲施舍给你的那一点亲情吧。”

——即便，那亲情看起来敷衍又讽刺，他想。

沈青沉默，因为他也知道，那鞋子，想必是母亲随手寄来的便宜货，然却成了他幼年时光中有限的母爱慰藉，仿佛他捞起的不是一双本不合脚的鞋子，而是一种他本不该奢求的爱意。

萧锐锋轻轻吻上了沈青的发顶，声音柔和而深情，

“你的脚丫九寸八，洞房那夜我用手量过几次，一直记在心里。以后鞋子大了小了都要跟我说，再不要穿不合脚的。”

沈青的身子微微一颤，低低地“嗯”了声，钻入了那人的臂弯，像只钻入了避风港的小船。

萧锐锋用下巴蹭了蹭他毛茸茸的脑袋，手臂拢紧，将人牢牢圈住了，心也踏实，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融进自己的胸膛。

在那里，有颗心为沈青跳得热烈又鲁莽。

然而，萧锐锋却并未告诉沈青，当年太子皇兄也曾送过他一双镶金丝的旧鞋。

那鞋大得极不合脚，他走快了也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