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时分,赵元才搁下染血的匕首。
他心烦时的刀刃格外锋利,竟泄愤似地比计划多宰了十余头羊。
稍作收拾,他便特意寻了处僻静的河湾濯洗双手,可那本该习以为常的血腥气此刻却混着草原晚风直往他肺里冲令他作呕,随之又想起了萧锐锋临走时那个失望的眼神。
对于魁奴的杀心,大概是早在郎浅那番告密时便在他心中悄然生根,而魁奴不知死活的挑衅则如同火星溅入干柴,将他克制的杀意彻底点燃。
玉目草场大捷后,他暗中遣人盯上了魁奴与郎浅。
出乎意料的是,郎浅远比他想象中的敏锐却又坦荡地不遮不掩,那人径直寻到他跟前,将所知之事尽数道出。
原来早在战前,便有个俘兵蛮子趁着酒劲撺掇郎浅,要他随魁奴“干票大的”。
魁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与玉目草场的乌恒人暗中勾结,约定在战事最酣时倒戈——先借乌恒人之手屠尽来攻的兵马,再压下风声,联合双驮岭的守军合围萧锐锋与沈青所部。
那醉汉喷着酒气说,魁奴除了想强娶浑雪外,许下的犒赏里除了金银,还应允同弟兄们轮流享用若久,之后再用铁链将若久拴在帐里,当个随用随取的玩意儿。
当郎浅磕磕绊绊地用大乾话转述后,惊觉赵元的乌眸沉得瘆人,于是郎浅便再三保证说自己绝未参与此事,更不知其他隐情。
他还挺直腰杆对赵元说,若是不信,大可唤魁奴前来对质。
赵元却未采纳这提议,只是意味深长地沉吟片刻后,便密召左钦、费起,嘱咐他们日夜紧盯魁奴动向,务必要查出其与乌恒人的密谋细节,待掌握确凿证据,便可趁机反间为计,令其自食恶果。
他素来算无遗策,却唯独错估了若久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那一瞬的失手,不仅让萧锐锋的眼中闪过了失望,更在他自己心底撕开了一道惶惑的裂痕。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若久成了他心中一道柔软的破绽。
这种失控感来得猝不及防,仿若春夜悄然而至的细雨,淋乱了他的心。
可他却无法跟陛下完全坦白,因为那只会令陛下对他更加失望。
他亦不想跟若久说出魁奴的龌龊想法,只因不想污了姑娘的耳朵。
其实那时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默默护着若久了。
他将手在河水里泡了许久,直到听见了身后轻缓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目,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若久,想来整个军营也只有这人走路像只挂了铃铛的猫。
“洗手呢?”
若久看着赵元绷紧的肩线,问出个很傻的问题,声音却比平时低,带着些许试探。
“嗯。”
赵元低低应了声,敛回目光,又认真地搓起了每根手指,指缝间的血丝早已流水中蜿蜒消散,他却还像没洗干净似地搓着。
“赵兄,我打听了你生父的事……”
赵元身子一僵,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由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若久自顾自地往他身旁一坐,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刚好能让赵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
她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段心事般地柔声道,
“我有话跟你说。”
赵元侧目静静看着若久,英气的剑眉微蹙,见那人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