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伏意无奈摇了摇头,她根本没时间一步步在这儿耗着看旁人的生平。
顾元香看出她的思绪,上前揽住她的胳膊,转而道:“不如由岳师姐先挑选一部分因画骨仙丧了命的,或是与死者关系密切的,汇总之后或许会有旁的线索呢?”
柳伏意没开口,岳潇便也明白她不想多耽搁时间,朝顾元香笑笑将此事包揽下来。
荣锦绣抱着双臂,更像把柳伏意看作是救星。
她努努嘴,指向内院一处孤僻的院落,里头似乎长久无人打扫,积了厚厚的一层黄叶。
“那是唐司缘的屋子,她毁容后心情一直不好,所以她的院子没人敢去。”
荣锦绣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把西市坊那块儿的情况解释了一番:“民间不认为画骨仙是妖邪,反而认为是重塑皮相的神仙。锦绣坊曾经牵头去找他处理换脸害命一事,倒是被西市坊的百姓给打了出来……”
阮长风了然于胸,及时在柳伏意身旁提点一句:“前辈的意思是,不能以仙门人的身份前去,容易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一阵朽木的味道从侧方吹拂而来,几人鼻间乍然吸入腐朽潮湿的霉味儿,霎时间数道目光都落在唐司缘那扇木门上。
木门依稀被啃出几个虫眼儿,底下青绿的苔藓一路渲染,将这座近乎无人的宅子衬得更加阴森。
“窗户。”
柳伏意轻声提醒一句,玄易便紧接着她的话茬往小屋的窗下拐去。
唐司缘覆面欲逃,红纱之下隐隐能够瞥见她被烧伤的疤痕。
粉色的新肉长满右半边脸,左右脸的皮肤一面白皙如玉,一面却犹如炸开的血泥。
玄易怔愣一瞬,一手钳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从窗旁拉到众人面前来见了光。
唐司缘一看人不少,便忍不住把头埋下去。
阮长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他当年见到唐司缘的时候,唐长老尚且风华正茂,一人执一杆红缨枪便可独守一城。
城楼之上旌旗飞扬,赭红侠衣的姑娘马尾束起,昂首挺胸,巾帼须眉。
那一眼成了许多人半生难忘的回忆,唐司缘这个名字也代表着锦绣坊女子的傲骨侠情。
阮长风握着拳,声音却是柔和的。
“唐长老也会因为外貌,弯下自己的腰吗?”
他后退一步,为唐司缘空出面前一丈之地,不至于让她心神不安。
“晚辈一直记得,锦绣坊女子有三成都源于长老守下的青城。”
阮长风不必把话说尽,唐司缘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从前是个能够改变女子命运的天骄,如今为何要因为皮囊相貌自贬?
唐司缘扫过面前的几位,清一色的青春美貌,各有风彩。柳伏意面容清冷淡漠从容,做男做女怕都是一把好手。
顾元香不必说,天然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像,单看她的长相便不自觉地想要和她亲近。
荣锦绣身为锦绣坊的坊主,与当年的合欢宗宗主姜美娘同样以美貌闻名修界。
就算是这些男子,剃了头的,毁了道的,身体弱的,五官却都周正俊朗。
唐司缘不由哂笑几声,抱臂后退一步,毒辣的目光在每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而过,笑道:“因为各位的皮囊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才不觉得画骨仙对寻常人来说有多重要。”
唐司缘挑着眉,故意盯着柳伏意把话说绝:“清律长老自入道起便是一路坦途,当真明白什么叫自卑吗?”
她眉心微皱,心底潜藏的不安都化为眉间的一汪春水。
“你不理解,所以你没有办法解决画骨仙。”
柳伏意如今却是更加不拘一格,只待唐司缘将话说完,她便淡淡地给唐司缘下了最后通牒:“你说谎了。”
柳伏意指尖淡金色的灵力悄然散去,缕缕微光钻进她瞳孔,终于扒出唐司缘缝缝补补的皮囊之下,倔强又孤傲的灵魂。
唐司缘闻言立刻换了辞色,无论方才是多么的云淡风轻运筹帷幄,此刻也切切实实地失了方寸。
柳伏意竟能悄无声息地给她下真言咒,况且真言咒游走过她全身竟毫无严刑逼供的痛感?
顶着唐司缘防备的审视,柳伏意也开门见山:“你不让我去,是想自己解决西市坊动乱的,是不是?”
唐司缘紧抿着唇,舌头却好像不受控制,不断逼迫着撬开齿关,憋出一个音节来。
“是。”
柳伏意浅浅抬了抬眼,问题更加尖锐:“你认识画骨仙。”
唐司缘双目登时瞪的滚圆,连忙用双手把嘴捂上了。
柳伏意见此也不过点点头,无所顾忌地追加灵力,继续问:“他是谁?”
“齐、尘。”
唐司缘说完,她身上的威压便瞬息间散去,她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只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盯着柳伏意手指上细微的动作,将手置在胸前,感受自己胸腔内那颗蓬勃暴躁的心。
荣锦绣主理锦绣坊已有年月,她并非不知这真言咒得是对已有嫌疑的人才可使用,否则终归不合戒律。
她少不了多看柳伏意几眼。
偏偏缠心藤一事将柳伏意的战力衬得水涨船高,唐司缘嘴中说出齐尘二字便足够让她自己慌了心神。
眼看柳伏意面无表情,唐司缘几乎是心急如焚,大约再不讲实话,齐尘可能真的会命丧于此。
“画骨仙一定不是齐尘。”她想了想,不知道如何形容,干脆将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他有和齐尘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说话方式,和一样的回忆……但他就不是齐尘。”
柳伏意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下去。
“毁容一事,不算齐尘的错。可他因此内疚,躲着藏着不敢见我,他不会移情别恋的。”
灵剑派五毒几乎是同一时间小翻白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这算是锦绣坊暗藏的孽缘主线吗?齐尘都带着替身到唐司缘面前蹬鼻子上脸了,唐司缘还爱着呢?!
唐司缘急切地观察着面前众人的反应,无奈之下声调不由高了几个度:“当年所谓一刀两断见面互掐其实是有内情的!我和齐尘一个修同心诀一个修忘情道,确实是大道不和……”
但道侣而已,修士也是人,也需要搭伙过日子。齐尘和唐司缘称得上是郎才女貌,性格绝配,感情甚笃。
偏偏二人也都是各自大道内数一数二的前辈,带头与死对头相恋结契恐怕落下话柄,便想出来这么个馊主意。
顾元香心下了然,把他们的盘算说的明明白白:“噢,就是你俩假装闹掰了,不影响修炼同心诀和忘情道的其他弟子,私下里还是道侣。”
唐司缘点点头,阮长风继而补充说:“结果没想到打斗的时候出了问题,天火莲失控,导致你们俩真的分开了。”
唐司缘叹了口气,半晌过后仍是颔首默认:“所以齐尘一直没敢见我……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纵容画骨仙戕害人命的。”
沈听寒许久没有说话,只在这时冷不丁开了腔。
“你是觉得,齐尘已经出事了吧?”
“连黄岐都能夺舍后饲养缠心藤搅乱回春派,画骨仙想取代齐尘办法想必会更多吧。”唐司缘的语调难免多出悲伤,她抬头望天,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齐尘的样貌,“他不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哪怕我毁容了,他也不会讨厌我的。”
唐司缘摇摇头,扶着一旁的古墙站起身来,任一无边际的怅惘将她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