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香不止一次地想过,大家发现了她过去是个弑父弑师残杀同门的人,会如何看待她。
即便相处的日夜足够漫长,他们五人已经十分相熟,她心底也不敢对自己满地狼藉疮疤的过去打包票被人接受。
更何况,师姐是天命剑主,她信奉的那套天理,或许明明白白地就与元香曾经的处事方法相悖。
归因的光芒逐渐涣散,代表阵法的金印发出几丝稀碎的“咔哒”碎裂声。只剩五人的屋子变得更加静谧。
顾元香喉头有些发紧,不太说得出话,脖颈上的疼痛仿佛跨越多年重新生长皮肉逐渐发痒。
她仰着头,由下至上投着目光,眼巴巴地盯着师姐淡薄透亮的双眼。
“我还能跟着你吗?”元香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只低下头让泪滴悄然落在幽紫的衣物上隐没踪迹。
其余三人将元香满目的心痛纠结收归眼底,只转而去打量柳伏意的表情,似乎寻找着什么间隙说几句好话。
五人的氛围变得紧张又古怪,气氛是火热或是凝结,都藏在柳伏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或者动作里。
柳伏意向窗外望了一眼,沈听寒一语不发,但他心知肚明,她看向的是灵剑派的方向。
柳伏意随意扔了剑,上前半步,屈膝在元香栖身的软榻上,轻柔地将她拥进怀里。
顾元香怔愣片刻,又将师姐抱的更紧,感觉到师姐毫不设防的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反而心里轻松了许多。
“皓月说的没错,来到灵剑派就好好活下去,你只是元香而已。”柳伏意淡淡地舒了一口气,顺了顺元香的长发,“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回灵剑派了。”
柳伏意很少流露出感伤,直到这时,几人才猛然察觉到她所作所为的逻辑。
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想要落叶归根,回到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看一看。
因为拿不准自己的命运,才对别人的过去多加宽恕。
从前五洲四海最为铁面无私的清律长老,终究是在这一路的曲折之中藏不住她的恻隐。
锦绣坊一事算是告一段落,这几日几人更是累的不轻。其余四人回了各自下榻的屋内便是忍不住困意倒头就睡,唯有心事重重的柳伏意,仍旧望着灵剑派的方向思绪悠长。
夜渐深了,她仍然闭目转着手中的卷轴,丝毫没有侧卧下去休息的意思。
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等她识海中响起象征天道的雄浑的男声,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你在等我。”祂说的坦荡,不必掩饰祂随时随地就能洞悉柳伏意所作所为的事实。
伏意忍着倦怠,长长地“嗯”了一声,勾着唇角笑意冷淡:“在我猜出你与天命并非一体时,你已经想警告我了吧?”
她不需要天道的回答,紧接着逼问道:“我的天命在东极山,那座极尽凶邪的古碑是我的剑灵在守,是不是?!”
“什么为主殉死根本是假象,你是天道,而她是剑道最顶尖的剑灵,是你二人联手。”
她的思绪回到清云峰离死最近的那天,接连几天的不眠和如今越来越多的拼图,让她把一路上断断续续的线索都拼凑起来。
“至阳有天命,至阴有黄泉,阴阳之极唯这两把剑可生人心意念。”
也许也正是因为天命守碑,她的阳寿才在不知不觉间骤减到回天乏术的地步,就如同当年的黄泉剑主一般。
“天命除了保我一命,定有私心,于是你二人达成了连我都不知道的协议,她是因此才以死脱身去守东极山的古碑的吧?”
柳伏意良久后才无奈地嗤笑一声。
“何必骗我。”
天道闻言,竟是罕见地静默了许久。
“东极山在五洲四海的舆图之外,没有我的首肯,任何人都不可能走入那片禁地。”天道的声音听起来渺远又严肃,“至于那座古碑,在它的怨气平息下来以前,天命没有办法回到你身边。”
男声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你以为这些散落人间的魔气从何而来,源头便是天命在守的那座古碑。”
柳伏意听懂了他的暗示。
天命所说的她进入东极山的条件,便是剑灵从古碑离去,回到她身边的契机。
“那到底是谁的无字碑?他经历了什么会藏有这样深重的怨恨?”
回应她的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一个故人。”
天道说完,一阵威压陡然从柳伏意的识海中抽离,她便知道是天道的意志切断了对话,不愿意再深入交谈这件事。
柳伏意这一觉睡了很久很沉,一直睡了三天三夜,但她睡的并不安稳。
她的梦始终在重复那些经历过的片段,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每个人生死一线的瞬间。
三天三夜,也足够剩下四人通过仙门驿站将她带回灵剑派。
清净峰在柳伏意不在的时间里都是皓月照看,算是从前伏意帮她料理琐事的回报。
她睁开眼时身处自己的禅房,桌案上放着新采来的花,幽幽的花香缓慢地飘过她鼻间,清新又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