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天踮起脚尖往里张望,被玄易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倒是不相信会凭空冒出一个孟凡天,于是拔剑护在跟前,狐疑道:“归元鼎的动静这么大,你怎么前几日不来?若是方文君难以解脱,你又强到哪里去,怎么偏偏是你来喊救命。”
孟凡天脸色一黑,张牙舞爪道:“你们一个劲儿就在村头这块活动,我跟文君也不知道怎么了,着迷一般控制不住自己就跳了崖。好在是修士,情急之下用出法术倒没有摔着……不过我们一摔下来就摔在村子很里面,然后被一个小鬼扣住了……”
他一边比划一边要落下泪来,指着远处最高耸的飞檐道:“就那边,小鬼似乎是被你们伤到了,白天又不方便活动,文君想办法调虎离山才让我逃出来的……”
玄易眯了眯眼,心里有些信了眼前这个孟凡天的话,但又确认道:“为什么是方文君留下?”
孟凡天吞了吞口水,哆嗦了几下道:“你……你没发现那个小鬼好像更依赖女子吗?我想留下,她也不爱搭理我。”
玄易想起那小鬼对柳伏意的再三留手,不免又肯定几分。他收了剑,紧接着上手对孟凡天的脸一顿拉扯,将孟凡天的皮肤揪得直泛红。
“喂臭和尚你干什么!?”孟凡天当即从腰间摸出一张符来,恨要与他当场打一架似的。
玄易确认了不是什么化形法术,便又想了想,道:“你与我进来吧,伏意他们马上就恢复了,到时我们一起去救方文君更有把握一些。”
孟凡天哪顾得上等人,拽着玄易的袖子道:“现在是白天!那小鬼又受了伤,你我二人加上文君里应外合有何可惧!再等再等文君就要被那女鬼开膛破肚了!”
玄易一面被他扯着上路,一面又忍不住疑惑,道:“为什么要开膛破肚?”
孟凡天脚下生风,真是一副担心到要死的模样,一边冲着祠堂的方向七拐八拐地绕小路躲避视线,一边小声给他解释说:“那小鬼似乎和这村子几百年前葬身此处的一对道侣有关,因为那女修狠心杀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才怨气不散化成小鬼。孩子死在亲娘手里,他爹倒是走火入魔疯了,孩子爹杀了孩子娘,反而那小鬼的恨没了着落。它干脆趁虚而入附身在祠堂的佛像上,窃取了佛像几百年的香火供奉,修为也连带着水涨船高。它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从母亲肚子里降生,所以它就喜欢跟未出世的孩子抢夺生机。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孟凡天眼看着距祠堂仅一步之遥,找了个草垛缓了缓,把话讲完。
“这村子里许多妇人的孩子生不下来,就是小鬼的怨解不开。”
玄易听到此处倒是可以理解了,但身怀六甲的妇人腹中或许有小鬼的容身之所。方文君看起来身量纤纤,并不像怀了孕的,小鬼也能将她开膛破肚吗。
不等他问出疑虑,孟凡天已经钳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入那间古旧肃穆的祠堂了。
整座祠堂都以青铜为饰,不仅外头看起来气派庄严,内里更是讲不出的沉重。
青铜古佛泛着年代久远的青绿,低眉垂目满面慈悲。外头虽是白日,但日光难以渗漏进屋内,只靠满墙的烛火照明,祠堂内免不了阴冷。
玄易眼眉一凛,孟凡天本以为他是修佛的,对古佛好歹有几分敬畏之心,却不曾想他拔剑便是一道掀风掠影的剑势,恨不得直接削掉古佛的脑袋。
“你怎么这样?”孟凡天惊了,连嗓音都没夹住,少年活力的声音瞬间透出老迈和无力。
孟凡天漏了破绽,紧接着下一道剑芒便是朝他劈来的。
这个和尚,比他们想得机灵。
古佛之后隐匿的小鬼终于是咯咯笑了,一个闪身来到孟凡天身后,小手一一拧化去他所有伪装。
傀儡融化成一滩血水,而立在那滩血水里的,便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朽。他瘦的几乎只有皮包骨,看到他的那一瞬玄易都有些愣神,只为他腹部那个小儿一般大的漆黑的窟窿。
他已经没有五脏六腑了,却能像个活人一样行走活动?
“你修士的本性不改呢,总觉得这家伙和你所差无几,看看人家,既然破了戒,这么大一尊古佛在他眼里和泥娃娃也没什么区别了。”
远处一丝异动,让小鬼玩笑的神色变淡了。
“他们发现了,快点解决。”
玄易才懒得理他们说什么,拔剑便是迎上一老一少毫不退缩。
“不如比比看,是你们杀我快,还是我师姐他们来的快。”
老叟阴笑了一声:“直接说假话,被拆穿的风险很高,所以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也知道,修了佛法的人,邪魔外道总是不好近身的……可想杀你的另有其人。”
小鬼也跟着笑了笑:“不是我哦。你的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似乎你师姐他们会很愿意为你铤而走险……”
“我只是想留下柳伏意。”
玄易瞳孔略有震颤,紧接着便听见那老者说:“我曾经也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佛法,今日想向你请教一番,恶有恶报此言真假几何啊?”
玄易一力抵挡老叟倒还不至于撑不住,却又听见自己背后,脚步声杂乱。面前的小鬼甚至根本都没有出手,她只是抱着胳膊开怀地笑着,引诱着他身后的什么……
我的报应,来的便这样快吗?
两柄灵剑贯穿他胸膛,玄易眼前一阵眩晕,他转过身去,看见孟凡天和方文君惊恐到近乎扭曲的两张脸。
真正的孟凡天瑟缩着,不敢靠近玄易半分。
小鬼眯了眯眼,孟凡天连哼都不敢哼,立刻抓着呆若木鸡的方文君连滚带爬地跑了。
“你可以像我当初那样活下来。”老者慢吞吞走到他身边,留下一盒看上去珍藏许久的药丸,“吃了它,你还可以留一条命,往后余生和我一样不人不鬼地游荡在这个煞气四溢的村里,与我做个伴吧。”
“你运气真好呢,这老头杀了多少修士,你是第一个让他掏出不死药的呢~”
玄易望着孟凡天和方文君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半点目光都没给那所谓的不死丹。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红色的剑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生,早有写好的箴言。不信天命者,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玄易像看不见那一老一少似的,半跪着往前爬了几步,跪在青铜古佛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双手合十。口里的鲜血和他的头颅同时垂下,青铜的深色包裹住他身上刺目的血色。
百年的祠堂,重又变得宁静而神秘。
“老不死的,你挑中的接班人可比你有骨气呢。”
“哼,无所谓,反正你不也要杀他来试探柳伏意么。这蠢货自己找死,怪不了任何人!”
“你说,你当初想要的我,是他这个样子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