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伏意虽是震惊,却也没多耽搁,只蹙了蹙眉,道:“真如你所说,他肚子被撕开,怎还能活动?”
方文君并不知其中缘由,只补充说:“同心傀与楚千峰许多观念并不相同,楚千峰倒不像是完全依赖同心傀而活……兴许是什么秘术吧?”
柳伏意点点头,扫了一眼旁边重伤的孟凡天,随口道:“大家总归呆在这破落祠堂里过活,你若不是得我解救,还不是被害得死于非命……”
方文君听出柳伏意的意思,当即跪服在她脚边,一字一句道:“长老放心,文君魂不附体时被迫做了错事,长老此番不杀我还替我解了困厄,文君定当以命相报。”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借把剑来,亲手送孟凡天上路,紧接着不等柳伏意说什么,又是刀光剑影间即刻自断一臂。
其余四人目瞪口呆,却也不作反应。
柳伏意的神色暗了暗,她在两昆仑为二人测命时并未看出他们身上的不妥,如今想来孟凡天不过引旁人去那姻缘台,至于是否起誓,情意是否真切,都不是他能决定。那诸多的业孽才没算在他头上。
“文君罪孽深重,助纣为虐,自断一臂以谢罪。孟凡天此等小人,莫要脏了清律真人的手。”她捂着断臂鲜血淋漓,字字句句平淡又坚毅。
柳伏意自知为了玄易她必须再起时间之术,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个虚妄的过渡罢了。等咒术重启,现下发生的事终将被忘却,被冲淡。
她便什么多话的心思都没了,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让方文君止了血,退至一旁休息。
四人围坐一团,玄易被他们搁置在一处残垣边端端正正地坐着,离他们很近,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你们可知有什么秘术能做到此种效果?”柳伏意问,她的目光始终是注视着反应慢半拍的顾元香的。
她失了两魄,到现在虽是习惯了,眼神里的那点灵光,古灵精怪的感觉也是再找不回来了。
柳伏意心里总有些愧疚,看了她一会儿便忍不住把头低下来,双手搅着自己的衣裙。
她知道,哪怕现在身体恢复了些许,她也没有那样足的灵力倒转光阴到元香祭剑之前。
顾元香头顶上竖着一根呆毛,现如今她失掉的五感被归元鼎治愈,只是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还比别人更慢一些。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呵呵道:“我还真知道。同心傀早在吴妙菱打胎后就成了一堆血肉,如果楚千峰能够同时服用活死人丹、启用集阴阵法点化,他能够通过恨意把死胎重新养活,其实也就是集阴阵法引鬼入体。他只需要服下活死人丹,把鬼胎结合他腹中的血肉养大,再等着鬼胎把他开膛破肚即可。”
“活死人丹可易得?”
元香摇摇头:“当然不啦,不然有的是人将死不死想做活死人呢。楚千峰能在白天活动全无掣肘,定然是此种情形啦……”
阮长风又问:“那么服了活死人丹的楚千峰还能除掉吗?他不死的话,同心傀怕也是个麻烦事。”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等着元香四处望了望,她托腮安静了许久,才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其实呢,那死胎都没成型就被打了,能有什么恨啊。同心傀能够托生化为厉鬼有自己的神智,根源还在楚千峰的执念。如果楚千峰没有恨了,它也活不下去的。”
“这可不容易啊,执念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了。”沈听寒往后一仰,叹息道。
阮长风顺着元香的话思索下去,那么楚千峰的执念是……
“方文君说,楚千峰时常祭拜吴妙菱的衣冠冢,也是在那遇到的孟凡天。”
元香这时听懂了:“而且同心傀一直残杀身怀六甲的妇人,其实也是因为她未曾被母亲诞育。那是它的执念。”
“所以……也是楚千峰的执念。”
“破除此障的关键,在于吴妙菱。”
话到此处,柳伏意才重新看向一旁安静许久的方文君。她的眼神还没递过去,方文君倒是反应极快,脱口道:“楚千峰最常用的藏身之所是昔日的赵家,除了要和同心傀见面,他几乎不会离开赵家的荒宅。”
赵家?庄大志所说的,最先出事的便是赵家的媳妇儿了。
“既然楚千峰白天活动,那他夜晚在做什么?”
方文君浑身汗毛像竖了起来,不免哆嗦了一下,回答说:“到了晚上,他会变成一个行动迟缓反应很慢好像没有神智的尸人。我所见的那一个月,他只在荒废的赵家宅里四处乱走,除了眼瞧着触目惊心,倒是没什么危险之处。”
事已至此,柳伏意心下便已经有了决断,她站起身来往外望了一眼。漫天因她而来的乌黑雷云便散开一个口子,透出一道发灰的白光来。
此时外头仍是白天,不过有些发阴。
“我去一趟赵家,看看能不能找到吴妙菱的蛛丝马迹。”她都不必说在此等我,那滚着雷的结界已经印证了她此刻的修为有多强。
沈听寒的目光从她决绝的背影上移开,飘了一圈,最终落在玄易身上。
他知道,柳伏意如今这样大胆,只是仗着她还有再重来一次的资本罢了。
可这次再启时间之术,她又会是什么下场呢。天命的灵力不够了,更遑论她自身,难道要拿命来抵吗。她剩那几个月短的可怜的寿命,不知够不够用。
柳伏意没有后顾之忧,照样是一路杀去赵家老宅。站在赵府破了一半的牌匾之下,她察觉到某处观望着的,若有若无的阴气。
同心傀的气息太重,在修为赏足的天命剑主面前根本是无所遁形。柳伏意也并不遮掩,话说的十分狂妄:“我的软肋便是祠堂里那几人,你若有本事无伤越过我的杀阵,你大可前去。连那都没本事,想近我的身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同心傀闻言略有不忿,可按下火气来细细一想,柳伏意所言非虚。若不是她进村时不知怎的修为仅余那么一两成,她的朋友也不会因此死伤惨重。可如今她内伤渐愈,又失了玄易大开杀戒,杀出同心村只是时间问题。
“你不必找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同心傀干脆现了身,此时她不以孩童模样示人,化作娉婷少女,与柳伏意一道站在赵府的牌匾之下。
同心傀苍白到发青的脸上透出一抹伤怀,转头看向柳伏意,又变成抹不掉的恨:“本来赵家也被我作了阵眼,但你一直在恢复,我若再分散自己的力量定然是要死于你剑下的。”
“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会信,多此一举。”柳伏意抬脚,手臂被同心傀拉住,力道不重并非攻击,只是让她注意到自己。
同心傀嫣然一笑,阴的发灰的天气里她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你可以给我用真言咒呀。”
柳伏意如她所愿,听得第一句话便是:“我找不到一个人听我说话,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很喜欢你,你身上有我喜欢的气息。你不顾那和尚已死,还找到这里,我便知道我必输无疑了。”
柳伏意没忍住握紧了拳头,不过她只能暂且不发作,继续听听这小鬼想说什么。
“吴妙菱的尸体原被楚千峰草草地埋在了这里。而我,被打掉的死胎,长大了成为了现在的我。”同心傀漆黑空洞的眼睛盯着赵府深处,几处破损的瓦墙层叠,她偶尔能看见楚千峰的身影。
佝偻着背,白发苍苍,多像一个普通的可怜老人啊。
“他本来孕育我非常用心,可在我从一团死肉长大成型后就变了。他以为自己苦心孤诣地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会是传承他血脉的儿子。”同心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泪从偌大的眼眶中流出来,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身形,可惜道,“如你所见,我是个女孩儿。”
柳伏意一言不发,同心傀却不需要她的回应。
“娘亲舍弃我,我以为爹爹会喜欢我呢。爹爹也厌恶我,他看出我是个女孩儿便要打掉我……”
同心傀咬着牙,冷哼一声,道:“可我已然成了鬼胎,怎么会允许他再夺我生机啊。”
“所以,你撕开了他的肚子降生。”
同心傀眼中看不出任何一丝血脉温情,冷冷地盯着眼前,平静地讲述自己迄今为止最大的不甘:“为什么不呢。娘亲放弃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而爹爹不是。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