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咒金色的纹路正在同心傀雪白的小臂上闪着温和的金光,意味着同心傀所说的都是真话。可她话里话外并不厌憎吴妙菱……那楚千峰以怎样深重的执念才能养活同心傀将她点化成厉鬼?
柳伏意静默片刻,突然想通了面前数步之隔,纠葛颇深的父女二人。
楚千峰恨的不是那个突然暴毙的吴妙菱,而是懦弱又自私的自己。
因为他自私,他不愿意传授弟子真正的昆仑剑法,座下没有弟子集剑法之大成拱卫宗门,逼不得已令吴妙菱落胎出山。
因为他的懦弱,他又没有勇气面对吴妙菱服药过多暴毙惨死。
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资格怨恨吴妙菱。她那样高洁出众的女子,比他强了太多太多。
比起恨,他对吴妙菱屡次祭拜、偷尸藏于赵家宅,午夜凭执念一次次地游荡驻足,背后全是他卑贱扭曲的爱。
而同心傀在此怨念中养大成熟,她是楚千峰自憎自残的结晶,既恨他又杀不了他。
或许同心村的业障,从来都不在这小鬼身上。
柳伏意心下了然,便也就抬手撤了真言咒。她并不打算浪费灵力,既然探明事情真相,转身便要回祠堂去。
“喂,你怎么不杀我啊?”同心傀的语气中染上欣喜,像是被天命偏爱了一瞬,允许她多活几日。
“时候未到。”同心傀料到了,却仍然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地笑了一下。
祠堂的前殿被柳伏意砍坏了,一直走到后院,还是有几间无人居住的偏房,想来是村中有人守佛供奉祖先时暂且拿来住的。
里头的陈设稀松平常,甚至比起庄家和王家而言建造的算是气派。古木的窗棂连带着整个房间都透出一股淳朴气息,屋内的蜡烛还没用尽,一张符点了,整个房间便亮堂起来。
“在这儿休息一晚吧,明日大约就能走出去了。”柳伏意领着众人往偏房挨个看了,没什么问题便各自安排了住处。
同心村一直是安静的,夜风温柔,喧嚣沉寂。柳伏意躺在偏房的床榻上,低头闻到被子上陈旧腐朽的气味。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似乎都不真实,从归元鼎中出来,她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意识从朦胧中抽出的突然,以致夜深人静了她再次安定下来,不安就如潮水般呼啸而来。
不一会儿,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便从她窗前映出来。
“沈听寒?”
门口的人轻轻应了,柳伏意便也不拘什么,起身开了门转身回自己床榻上坐着,全然不觉得他深夜到访有什么不应该。
沈听寒一语不发地跟在她后头,这狭小的房间也不过仅仅能摆下一张床一套桌椅罢了。他回身将门合上,如今脸上刻意挂着的笑容都透出一抹藏不住的苦涩。
柳伏意本就没什么困意,她坐正身子,终于把白日一身的硝烟和肃杀之气褪去,一如往常的,柔和平淡地笑了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道:“坐呀,我本也想着有空要与你讲清一些事情的……”
沈听寒坐下,目光落在他们相叠的衣摆上。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沈听寒笑了笑,他和柳伏意从小一起长大,最不懂伪装时两人的善和恶都铺天盖地地展露给彼此,相处得久了,许多话不用说尽了,对方便能够听明白了。
柳伏意闻言也将头侧了过去,她的心揪在一起,沈听寒的心便也乱作一团。他摸着自己心口那处麻的厉害的地方,不禁摇头失笑道:“伏意,你这样难过,我的心也实在不好受呢。”
他这话说的暧昧,却偏偏讲的还是事实。柳伏意感觉有一丝羞恼,转头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便盯着他认真道:“那你就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沈听寒张了张口,说:“我知道你的悖天之举,我也知道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更知道,玄易的死不会被轻易揭过,你会修正这个错误。”
柳伏意却没想到,沈听寒要说的是此等的隐秘。她难掩震惊之色,随即很快回过神来:“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身体上的负担。”
沈听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清浅:“与你那些代价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伏意,前方艰险,是师兄没用,不能治好你。”
柳伏意呼了一口气微微叹息,又安慰他道:“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想必此事了结,我若不死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有了这般教训,你与元香他们,应该离我远些的。”
我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啊。
柳伏意心底一阵酸涩,抬起头来,烛火葳蕤映照着沈听寒漂亮的眼睛,那里泛起一圈通红的涟漪,紧接着是两颗揪紧的心,发涩的喉头。
哪怕有个同心傀在,他们也还是说不出真心话。
沈听寒点头“嗯”了一声:“的确,若是没有我们自作主张,你反倒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等出去了,我把你治好后你再离开吧,我会看好他们不再去寻你。”
“好。”
长久的缄默牵来尴尬的气氛,两人之间的所有细小的情绪波动都无所遁形。
罢了,罢了。
柳伏意深深地感到一阵无奈,他那话说的委屈,她也知道其余几人是真心为她,短寿是她的命运,却不该是她逃避真心,罔顾真情让他们失望的理由。
“大师兄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硬要修无情道,果然要落得个糟糕的下场……”她干笑几声,转而看着沈听寒感怀的眼神,终于掩不住自己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歪了歪头,反问道:“你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你说你知道我的伤,知道我所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叛逆,怎么最显而易见的你却没讲呢。”
沈听寒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头脑有些发昏,他张了张口说不出半个字,面前伏意的脸又放大几分,听她继续问道:“我与你站上姻缘台对上天起誓,你难道不知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吗?”
他顿时有些语无伦次,此时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都不大对的样子。
“你也知道,我为了玄易的死,明日天亮便是要重启时间之术的……现在的这个时空,很快就要不存在了,你我如今就是在一个虚妄的时间里。”她终于能在这个即将不存的时空里说出她藏匿已久的真心话,她垂了头,身上找不出半点天命剑主的嚣张意气。
此时此刻的柳伏意,更像是那个被衡阳宠着又严格管着的普通小修士。
柳伏意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她手指冰凉,而沈听寒的脸颊却是滚烫。他眼前只看得到伏意温柔莹润的眼睛,然后耳边听得她说:“明天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时空的事情,你也不例外。”
沈听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话头就被一双柔软的唇封住。
“柳伏意,你是跟谁学坏了。”
沈听寒始终老实地坐着,半点不带挪窝,而柳伏意早已跨步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亲吻他。
他往后仰着,又伸手护住她的腰,趁着摇曳烛火,同样看见她羞红的脸颊和略有不自在的神情,笑容愈发大了些。
“笑什么!”
“笑我……得偿所愿呐~”
烛火被一阵掺着灵光的风熄灭,皎月透过窗棂温柔地好似一层霜。
这个夜晚的开端,是一个缠绵悱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