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天刚蒙蒙亮,沈听寒和柳伏意各怀心事,躺在一起却都早早地醒了。
他们依偎在一起,没有一刻能比现在更亲近更真心。
“沈听寒,我们能有今天我已经很高兴了。既然结局总是要来的,不如就从此开始吧。”柳伏意心满意足,从他怀中起来,将衣服拢了拢,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鱼肚白刚从天边升起,清晨的寒凉侵入屋内,但此时她并不觉得冷。
“不用……和元香他们告别吗?”沈听寒紧跟着坐起身来,只能看见她沐浴着晨光的背影。
他一向是最熟悉她背影的人。
柳伏意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她身上只着最寻常的一件青碧色的衣裙,没什么特别的设计,头发也是随手挽就,不施粉黛却漂亮得淡极生艳。
“我又不是去赴死,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分开过吧。”她笑了笑,听见旁边传来不知谁晨起的声音,自知再拖延下去也是无用,想要回溯的时间越长越耗费她的灵力和精气,倒不如一鼓作气等此间事了。
柳伏意不再多说,一言不发地洗漱过一番,从床头取了剑,又留下临别的蜻蜓点水的一吻,紧接着就站在祠堂的前院空地上,正对着玄易垂首的尸身,掐手念诀。金身法相自她身后皲裂破碎,天命以己为阵眼,瞬间刺目耀眼的金光将所有人湮灭在不知不觉里。
沈听寒始终跟在一旁,自门外注视着柳伏意。眼见着她身后象征灵力至尊的法相顷刻间破碎化为飞灰,又见一阵金光几乎将朦胧的寰宇尽数覆盖,天地之间尽是她柳伏意的场域。
咒术重启,与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几乎如影随形。柳伏意刚念毕咒语,便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内伤之重痛若蚀骨,她只能匍匐在祠堂前的那块空地上,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来强忍。
沈听寒离她不远,低头看见自己腕间游离盘旋的灵力手环,便知昨夜柳伏意已经为他做足了打算,连同心傀同甘共苦的诅咒都分毫不想让他承受。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此刻便因为一个逆天的阵法,颤抖着唇,血珠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仿佛要积成一汪小池塘。金光渐渐消失,周围的天地开始颠倒旋转,所有的景象退为虚无,柳伏意依旧是痛的动弹不得。
她满头的青丝在天旋地转中发灰,再看去,黑发之中掺了一半的白发,她的生命力也随着青丝的褪色而流逝。
沈听寒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刚从归元阵法中抽身的时刻。玄易正坐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看着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属于他的宿命来临。
比宿命先来的,是沈听寒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与此同时,他更敏锐地察觉到,时间之术并没有让他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腕间有什么正细微地刺痛他,沈听寒才想起那个被他不小心封在穴道里的知微虫。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省略了开启知微阵法的过程,沈听寒得以与玄易一道解开鼎中几人的金线封锁。
他收回手,鼎中的三人便一个接一个的苏醒。柳伏意此时的身体却不是逆转到开阵后就能弥补的了,她已然半白着长发,内伤抽走她的精气和活力,垮着脸从归元鼎中跨步出来。
此情此景,倒是连慢半拍的顾元香都目瞪口呆,缓缓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越治越糟糕啊?”
阮长风只眯了眯眼,眼光快速地从沈听寒身上扫过,又落在柳伏意身上道:“你的无情道是不是出问题了。”
沈听寒扶住她,没有搭腔,找了个借口道:“伏意的内伤太严重了,哪怕是归元鼎都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补足她灵力和身体上的缺失。现下要破解同心傀,只有靠我们了。”
玄易点点头,却没忍住好奇,问阮长风说:“你为什么觉得是她的大道出了问题?如果无情道真的破了,师姐的道法和灵力是不是就都废了。”
阮长风抿了抿唇,无奈地苦笑一声:“毁掉无情道的人很多,有些人却也不至于道法尽废,只是时时刻刻都需忍受功力反噬的折磨罢了。只是看伏意的状态,很像是被自身反噬了。”
玄易见柳伏意的面色实在是不好,哪怕是现在仍然因为疼痛而走不稳路。四人打量着她的神色,先是沈听寒用出身上所有的灵药金针为她最大限度地祛除外力灼伤,后是玄易突然灵光乍现,一把就拉住了顾元香的袖子,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盯着她。
顾元香被他如此赤诚的眼光看着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狐疑道:“你干嘛?”
“宗门大比的时候你不是给我吃过痛痛飞走丹吗?你之前做了那么大一颗,现在只要做出来,分成小份,至少能撑到师姐回灵剑派吧?”玄易两眼闪着精明的光,挑了挑眉,只是光头做这个动作实在是不太美观。
沈听寒紧接着道:“常用的药材我倒是都带了些,现下对伏意内伤的缘由毫无头绪,此处条件也太过苛刻,需得回了灵剑派甚至是药师谷才有法可医。如今我只能让她的内伤不再恶化,若你能制出来痛痛飞走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众望所归落在顾元香肩上,柳伏意不想给她多大的压力,始终垂着眼一语不发。
顾元香点点头:“痛痛飞走丹不难做,我很快就可以做出来。”
沈听寒扶着柳伏意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顺手将袖子里的空间袋抛给顾元香道:“里头大部分药材几乎都有,至于炼药的鼎,这儿有个现成的归元鼎。炼出来的效果应当更好一些。”
顾元香忙着倒腾一堆药材和归元鼎,几人仍然是坐在归元鼎周围,沈听寒一挥衣袖,那半人高的大鼎就变得精致小巧,正好足够炼丹。
几人围坐一圈,一面看着顾元香迅速处理药材,一面听得柳伏意探知到的有关同心傀与楚千峰的消息。她说话有气无力,颇有油尽灯枯之感,字字句句又实在果毅,反差到了极致。
“不要相信方文君和孟凡天,他们已被同心傀控制。同心傀若是不帮着楚千峰与我们作对,倒是可以由玄易渡化她,若是她非要为非作歹,便只能连着楚千峰一起杀掉了。”
“可……”阮长风苦涩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可是你内伤严重,大师兄呢修为所剩无几,听寒又主修的不是剑法。只剩下元香和玄易,元香已然祭了剑,玄易……”
他看见满地的尸体,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玄易破了杀戒,佛道不存,渡化的能力却也不知所剩几何。
“我会有办法,只是恐怕要委屈你们一会儿。”伏意道,听她如此说,阮长风安心不少。
玄易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破戒归破戒,这并不阻碍我渡化他人。我又不是滥杀无辜,佛祖要找我算账也得等等吧。”
说话间,顾元香和沈听寒没有闲着,各自都用灵力催动归元鼎,加快炼丹的进程。等到约莫申时,天将快暗时,终于是得了那一颗丹药。
顾元香找了点水喂柳伏意吃了,这次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佐料,吃进口中便是满口的药香。
伏意的脸色虽还是惨白着,但她已经能直起身子来,看上去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用的都是药效最好的灵草,再加上是归元鼎这种神器炼制的,至少保你三天不发痛。”顾元香抱着双臂,收起剩下的丹药来别提多骄傲了。
柳伏意终于有余力笑了笑,转头望了一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到了夜晚同心傀的修为更强,怕是不好对付。现在我们就去赵家。”
时空经过逆转,楚千峰与同心傀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柳伏意摸个清清楚楚。
楚千峰正在吓唬琉璃瓶中某人的魂魄,转身却被一柄冷剑指着咽喉。
柳伏意走在四人中间,执剑的并非她,而是玄易。
楚千峰抬了抬眉,满脸的沟壑更加深邃,显得他像是套了一层他人的人皮,一举一动诡异到顶。
“你们几个小娃娃,就想来杀我?”他佝偻着背,眼神往下瞟了瞟,瞥见自己漆黑空洞的腹部,又自觉没什么好藏,阴笑一声道,“天命剑主如今修为十不存一,你们还敢挑衅到我面前来,未免也太自信了吧?”
玄易尚且悬剑戒备,等着柳伏意发话,听得她道:“你将自己囚于此处是何居心还要我明说吗?你的道侣吴妙菱与你共创两昆仑,可你却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害死了你这辈子唯一一个真心待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