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哭了？

文彦欢直接傻眼了。

暴雨浇打在室外的地面上，水汽顺着木门没阖严的门缝钻进屋内，沉重地趴伏在透着凉意的青石方砖上，立刻就在表面糊出一层冰冷的水膜，连带那些名贵木材打的家具，都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木味儿。

小丁那件窄袖竹纹的上衣本就被暴雨淋了个透湿，现在往这冰凉湿漉的石砖上一跪，裤子也跟着湿糊在地面上，看得文彦欢眉头锁得死紧。

这可真是……

文彦欢赶紧把刚脱下的外袍往桌上随手一丢，几步就上前，攥着小丁的肘窝，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太凉了，哎呀你瞧你，裤子都湿了……我又不是江湖人，小恩人冲我行这么大拜师礼做甚？简直是折煞我！”

鹿一样剔透明亮的眸子被泪水浸湿，他眼眶泛着一圈红。

文彦欢一脸忧切，微微低头去瞧他神色，小丁避也不避，还是一副认真到严肃的模样，大有“你今日不收我为徒我也要视你为此生唯一的师父”之意。

只是眼泪不受控制，他一眨眼，小金珠子就扑簌扑簌地往下直掉，一脸坚毅地哭个不停，看着可怜得很。

文彦欢想到他方才说的那句“现在既已拜了新师父，之前的名字不用也罢了”时，语气里满溢着不自知的委屈。

他读不出这小丁的心语，本就对他好奇，再加上小丁这话听着又不像是赌气，倒像是丧气……

一个连路都认不明白、连薄家那群蠢蛋都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半大孩子，到底是为何会大老远地从巴蜀赶到临川来？为何不留在师门？又为何连之前师父取的名字都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提起？

他这一路，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你……”

罢了。

话到嘴边，问不出口。

小丁连之前的名字都不想说，泪痕还湿漉漉地挂了两道在脸上，他的往事就文彦欢就更不好贸然发问，更何况二人才刚刚相识。

文彦欢也说不上来是因为自己的家仆被撤、正好需要个会武功，心思又单纯的可靠人当帮手，还单纯是因现在，只是瞧着小丁，自己的心就像渍了盐的半熟樱桃，酸软软的。

——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感受，硬要形容的话，像只从山里自己跑出来的小鹿崽，莫名其妙地钻进文彦欢屋里，还非要蹭他的手认主。

总之，文彦欢妥协一般地，“收你为徒吗……也罢，但别叫我师父，跟了我，就叫我二少爷吧。”

淅沥下雨的的夜空突然散了云，雨立刻停了，露出明亮耀眼的星月。

“是！二少爷！”

小丁的眼睛亮闪闪的，比之初见的坦然好奇，现在那里头已经被他飞快地盛装满了希冀和，呃……崇拜。

被他这么盯着一看，文彦欢就心虚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转身拿起自己搭在桌上、湿透的锦袍，抬脚往内室走。

小丁就这么眼巴巴跟在他身后。

这……少爷内室，唯近侍可入，家仆须得止步。

加上文彦欢不在丞相府长大，他这段时日回家居住，尚未习惯内室里有第二个人，还跟得这么紧、离他这么近。

他本是进来换衣服的。

强自镇定着拉开衣橱，文彦欢在自己花花绿绿、金线彩绣的衣服里抚弄着瞎选了一番，平日里最喜欢的花哨衣裳现在却似迷人眼的乱花，弄得文彦欢心烦得很。

他胡乱开了口：“你…为何想要拜我为师，我花拳绣腿的，教不了你什么。”

小丁兴致盎然、崇拜孺慕的声音在文彦欢身后响当当。

“师父…啊，二少爷谦虚了！”

武功自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习武一事，小丁已经认清自己的斤两了。

也明白为何司徒师祖叫他下山。

不开窍，继续留在师门，也是丢人罢……

“二少爷方才对阵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犀利言辞以攻心的智慧，还有以少胜多的策略、一战到底的决心，小丁佩服！小丁想学！”

还对阵呢……

这小丁是认真的吗？那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无赖行径。

文彦欢知道自己说话本就不中听，所谓攻心甚至以少胜多，也不过是窥心术的作弊，至于一战到底的决心，那就更是谈不上了，他不过是为了自家小妹，否则谁有那闲工夫跑下山来，专门就为了跟那群俗人计较。

“所以你从自己师门跑到临川来，半路拜了我这么个师父，不耽误你自己的事吗？”

文彦欢终于摸找出件没那么花哨的蓝色衣裳，深蓝色的暗纹提花，细密地走织出莲荷的纹路，修身的剪裁，拿给小丁穿应该不至于太大。

小丁肯定是没听出文彦欢暗戳戳打听的意味，老实道：“及冠后我就离开师门了，走了一月有余，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道，“是……昨日在城外驿站，千防万防，还是被人偷了盘缠，迫不得已，找人帮忙画了舆图。”

听着他的遭遇，文彦欢倒一点不意外。

果然啊，这个呆子，估计他拿到的那副乱七八糟的舆图，也是遭人骗了吧。

文彦欢转身，把那件熏了和他身上同款幽香的蓝衣裳丢给了小丁，示意他换上：“找人画舆图做甚？”

兜头盖脸的，又是方才被文彦欢拢在袖间怀里的感受。

小丁眨了眨眼，莫名脸热，有些珍惜地把那件衣服捧在怀里，“画舆图，找我大师兄，我大师兄……在五皇子府上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