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本事,查明真相应当不难……”
昨天如何夸下海口、赢得徒儿仰慕惊羡,文彦欢今日便如何惴惴不安、心乱如麻。
自他悟得窥心术以来,就一再被师父告知,人身自成小天地,旁人的心语也算天机,切勿干涉他人因果。
这一趟回临川为自家小妹挡住烂桃花坏婚事,已经算是文彦欢干涉他人因果,但关起门来,这好歹也是自家事。
可那孙朗义……这闲事可真是管大发了。
首先,文彦欢对此人的了解十分表浅,他不知其在府宅内和家人的关系,也不知其在官场中与同僚的仇谊,个中曲折隐秘的恩怨,若要真打探起来,就算文彦欢有窥心术的加持,也难免落得刻意。
毕竟他跟那孙朗义完全没有交集,贸然去寻死者身边之人进行探查,只会打草惊蛇。
其次,此人失踪日久,近日才发现尸首,且死状骇人怪异,算是重案大案。可当前线索寥寥,又要避开熟人官员、私自进行调查,更是难上加难。
案件相关的卷宗不可带出刑部,大哥所在的刑部司也只负责已有结论的复审,若是等他那边给结论,那就太被动了。
文彦欢用扇柄挠了挠头皮,带起了几根头发,瞧着便是抓耳挠腮、焦头烂额。
“凶手、公道……但谁要杀他呢?谁又能够杀他呢?他的死和失踪有什么关系……”
若想找出调查切入口,就得揣测凶手动机。
而若想倒推动机,便须得捋出孙朗义的人际关系、爱恨情仇和过往龃龉来。
这从哪开始捋呢?
他又可有心上人?或者,可有人心仪于他?
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因而痛下杀手?还是厌烦于他的苦苦追求、杀之后快,甚至下诅咒禁锢亡灵,叫他死后亦不得纠缠于人?
他于官场中可有仇敌?或者,早在泮宫为太子青眼时便已引人注目?
比部司的老官没有出事,想来不是因公杀人,既如此,那便是有针对性的谋杀。年少及第,太子亲邀,也许有人忌惮于他?
又或者,他那痛哭流涕的家人们中,有人其实将得意大笑藏于涟涟泪水之后?
文彦欢晃晃脑袋。
“不行不行,我就这么躺在家里胡乱瞎猜一气,定然行不通,还是得出去调查。”
乱麻之中,总有线头支棱而出,那便可抽丝剥茧,一点点往下捋。
“线头……线头……”
既要旁敲侧击、暗中调查,又要直中要害,不可白费工夫。
该从何处着手呢?
文彦欢歪在躺椅上,锁着眉咂着嘴,定定的盯着凉亭的内顶,百无聊赖的手揣在怀中,突然探摸到了一样东西。
……哦对,是小丁的剑穗,自己竟然还没收起来?等会回屋,便将它妥善地收进金匣内,再贴上字条——“赌赢所得,不容要回”。
剑穗……剑穗……
小丁的剑……初遇……
文彦欢眼珠一转,猛地坐起,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小丁!快快快,快来!随我去一趟舒儿的院子,咱们去找她借一样东西。”
“啊?找文小姐……借东西?!”
…
今天热得反常,薄昌垣早早就醒了。
他昨晚劳累了,后半夜却睡得不香,醒来后头也晕得很,眼皮直跳,心底隐隐不安,无端一阵烦躁。
薄昌垣以为是天太热的缘故。
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不着/寸缕、妆花了满脸的小琴师,薄昌垣撇了撇嘴。
黏热的汗包着皮肤,长腿在锦被下紧紧纠缠,薄昌垣心头一阵烦,一把推开了他。
琴师嘤咛一声,翻个身,又睡熟了。
“常老五!”
“哎哎,老奴正候着呢,大少爷醒啦,睡得可好哇?仙满楼那儿一大清早便着人来问了,少爷可要……”
“把这琴师送回去吧,本少爷不留用了。”
“哟,那这人可没福气了,竟……”
薄昌垣拧着眉,懒得听常老五奉承,抬手示意他闭嘴,打了个哈欠,拎拎松垮的裤腰带,往净房那儿去了。
常老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冲着自家大少爷的背影点头哈腰,心头却边叹气边纳闷:大少爷今儿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常老五倒也没纳闷太久,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也不大晴朗了。
今儿就是个诸事不顺的凶日子!
那小琴师醒了之后,便开始缠着常老五要恩赏,昨儿已经给了钱,今早却又张口索要。
待他好不容易掏了碎银打发走了这弹琴小祖宗,开门又见一高一矮俩锦衣恶鬼,大白天大清早的,挂着青黑的眼袋,张口就是干嚎:
“薄昌垣啊!我对不住你——”
常老五差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一把年纪了,遭不住这一出啊。
好在旁边的几个薄家家仆眼尖,很快就认出了来人。
——这俩锦衣恶鬼,不是文家二少爷文彦欢、和他那江湖恶仆丁大侠,又是何人?
青黑眼袋的恶鬼嗓门极大,声线虽低沉好听,内容却叫人头脑发蒙:“薄昌垣啊,过往的一切都是误会,我文彦欢向你道歉来了!薄昌垣啊——哎呀你们几个且让开!”
文彦欢?
来道歉?!
那扭着小腰撅着腚、掂量着手里碎银分量的小琴师,刚刚才走出门,分明就从文彦欢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胭脂香风,露着一脖子梅花红印,一看便知做的是什么生计。
那丁大侠倒是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可这位文二少却像瞧不见似的,眼都不斜一下,只嚎着对不住啊道歉什么的,直接就冲进薄将军府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