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家仆几个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拦他,就上去意思了两下,瞧着小丁的柳叶形短剑,又飞快地退回来了。
此前在东阳大街上,几人也算是跟文彦欢与那小侠客交过手,但当时,这位文二少也算是打死都不道歉的。
现在怎的,都亲眼瞧见了他家大少爷的荒淫之事,居然还口口声声都是忏悔愧疚?
文彦欢才不管他们几人怎么想,扯着嗓子就是嚎,小丁底气足,嗓门大,也帮着喊。道歉之语被嚎得像哭丧,不知道的以为薄家大少爷出事了,叫文彦欢一脸青黑、句句忏悔。
“哎哟薄昌垣啊,我对不住你啊,回家后我文彦欢是日日反思忏悔,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亲自登门、当面致歉啊——”
锦衣青黑脸恶鬼的“亲自”和“当面”,听得常老五眼皮子也一跳一跳的。
可不是一脸青黑嘛!
舒儿描眉的黛砚,叫文彦欢今早借来了,他狠狠磨了一大盘炭黑色的描眉水,指腹一抹,像沾了墨汁。
他往自己眼下一刮,再往脸上洒两滴水,假装是眼泪,晕开眼下夸张的青黑眼圈:“小丁,到了薄将军府,我安排剧情是,咱俩突然良心发现,半夜睡不着,你家少爷觉得自己对不起薄家大少爷,才会如此作态!”
小丁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既是为了查案,也跟着往脸上抹了。
“是,少爷!”
结果,那薄昌垣根本就不愿意见他们。
他跟文彦欢隔着一道厚重的院门,竟还叫来了十几名家仆把守:“我就说我怎么大清早起来就心神不宁眼皮直跳,原来又是你文彦欢!滚滚滚,鬼知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文彦欢干抽了两下鼻子,听着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其实演得没什么诚意,“薄兄啊,上回是我对不住你,我今天是专程过来道歉的!你且开门,我们执手细谈……”
“谁要跟你执手细谈!滚滚滚!”
“哎,薄兄啊,你这态度可就不太……”
“滚!滚远点!!”
薄昌垣这怒吼,乍一听是暴躁厌烦,实则在场人都听得出,薄家大少爷是怕了文彦欢这尊煞神了。
要说这文家二少爷也是神了,竟能知道他家大少爷床榻上的那点儿事,还编进歌谣里吊嗓子唱着骂……脸皮更是厚得不比寻常人,唱得嘹亮,唱得悠扬。
常老五等人面露尴尬,讪笑着偷偷对视,叫文彦欢退回正厅,喝口水再说。
小丁见状,堆出一脸忧虑,垂下眉尾,耷拉眼皮,眼下的青黑显得他像个作恶后扮无辜的可怜小鬼:
“二少爷,这薄家大少爷竟然这般不待见咱们……少爷昨夜都没睡好,在梦里都喃喃想与薄家重结友邻,可薄家家仆竟打算用正厅几口酸茶水打发咱们。”
小丁进步神速,文彦欢偷偷冲他眨眼,以示赞许表扬。
常老五一听,赶紧打圆场:“哎哟小侠客此言差矣,文二少爷啊,我家大少爷可不是不待见您二位,只是……他昨夜也没睡好,今早起来火气大,不是冲您,不是冲您……”
文彦欢脸一冷,怒而拧眉:“不必找补了!之前你家家仆拦我、追我,甚至还打算扛我来道歉,现在本少爷来了,竟吃了闭门羹,还挨顿骂?岂有此理!我要找薄老将军!”
常老五在心底叫苦不迭。
谁家上门道歉,还趾高气扬的,在大门口就开始直呼大名地嚎啊?
谁家上门道歉,还画了满脸青黑,一看就不怀好意啊?
只是这话没人敢说,文二少爷瞧着像是真生了气,在院里叫骂起来,嚷嚷着要找薄老将军告状。
他动静不小,薄老将军夫妇很快就被招来。
下人们将二人引至薄昌垣院前,文彦欢正在表演,脸上全是委屈与怒意。
薄老将军忠厚勇猛,只是教子无方、过度溺爱,总的来说其实也是个实在人。只是差点被坑的是自家妹妹,文彦欢见了他还真没有什么好脸。
薄老将军自己也心虚。
「文彦欢这……又是哪一出啊?唉……」
文彦欢早就算准了。
第一,薄昌垣是个风流荒淫惯了的,只要来得早,他和小丁就绝对能蹲到在薄家大少爷屋里过完夜回去的小倌舞女。
第二,薄老将军还算是个有良心的,知道自己理亏的人,一般都会好讲话些。
于是文彦欢来了之后却没有进去,只是躲在外头,掐着诀,听见了声:
「真是赚了!薄家给钱还是大方的!回了仙满楼,他们还不得羡慕死!」
仙满楼?那对了!就是现在!
于是文彦欢带着小丁,叫嚣着“对不住”就冲了进去。
他没有当场发作,却留在这一刻爆发:
“薄老将军,令郎这般风流,急着成家干什么?还要娶我妹妹?!舒儿脸皮薄,若是晨起在丈夫屋里见着那样摇曳生姿的小倌,只怕连句磕碜人的重话都说不出,将军府的少夫人她如何当得?”
薄老将军老脸一臊。
他戎马半生、鬓发已然斑白,对着家中独子,总是一再纵容,以致被文彦欢这个小后生奚落,还得低头认错。
“二公子,犬子不成器,此前老夫只妄想攀上良缘,现在想来,也是懊悔不已、一阵后怕,若真的平白误了文家小姐一生,才是大罪过。”
当今武将式微,文铮棋乃文臣之首,薄老将军理亏,更怕得罪,一番话说得很是诚恳。
但文彦欢此行,并不是来算旧账的。
他上前几步,虚扶了一把拱手弓腰的薄老将军:
“这……彦欢是晚辈,更是无功无名的山野蛮夫,我哪里受得起老将军这礼!嗐,我也是着了急,本是上门赔礼道歉的,昌垣却不理我,一想到我妹妹舒儿的手帕交——那孙府的孙大小姐,在花诗节上环亭成诗、颇受瞩目,我家舒儿却被那个王贤纠缠,再看昌垣,这般风流,更不是什么好夫婿,我实在恼火!”
这话其实假惺惺的,也经不起推敲。
但正如文彦欢所料,提起孙大小姐,薄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正了神色,清清嗓子,不明显地瞥了眼院内的一众家仆。
「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啊……」
“……唉!我那外甥女,那个节骨眼上跑去花诗节,也是个没正形的……文二公子,且来东院小坐片刻吧,我叫人打水给你洗把脸,天热,薄府有上好的凉茶。”
文彦欢隐了眼神,心头暗暗激动。
他给小丁偷偷打了个手势,便跟着薄老将军去了府邸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