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青坐在醉春风的二楼雅间，右手扶着栏杆，俯视对面风波台。

随着风的吹动，慕子青脸上的面纱微微掀起又落下，隐约可以看清他那因为沾着酒水而更加湿润泛着水光的艳唇。

“影一。”

慕子青喝了一杯清酒，淡淡说道。

“殿下。”影一悄然出现，单膝跪在慕子青的面前。

“忘尘那处旧宅你可去过了？”

“属下无能。”

影一接到任务后前去探查，发现那个大槐树早已被人锯断，院中地面全部被人翻新了一番，所有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慕子青拿着杯子的手一顿。

“没了？”

难道……是胥衡？

除了他再无别人知晓这件事。

可是现在胥衡生死未卜，没人知道他究竟都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看向下方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忘尘。

他的手脚都被锁链缠绕，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淡然。

或许是脚下锁链沉重，忘尘的步伐很慢，被侍卫从身后狠狠的推了一把。

慕子青垂下眼眸。

多年前慕子青曾跟随皇帝来过一次这里。

他们在地面向下挖了数十米，做成一座十八层的地底牢房，专门用来关押作恶多端的罪人。

罪行越深，越靠近地底。

在漆黑潮湿的密闭地底，犯人往往因为承受不住这种黑暗安静而精神崩溃选择自杀。

也不知这忘尘会被关在哪一层。

“查。”

那本手记颇为重要，不仅能让慕子青聚集更多的人手，还是最重要的罪证。

“是。”影一领命之后迅速退出。

慕子青看着从街道边上推着一大车吃食，费力向前的老翁，心中出现了一个想法。

……

“站住，例行检查。”

门卫拦住戴着面纱的慕子青，“你的令牌呢？”

慕子青将令牌拿出来。

“你是李二狗？”

慕子青嘴角抽了抽。

他嘴角僵硬，扯出一抹笑意：“……是。”

慕子青的脸上被抹的灰头土脸，又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两个门卫。

“我祖父今日病得起不来床，又不敢懈怠这送饭的要事，特意让我前来。”

“这些……全当请二位喝茶。”

“还望两位大人行个方便。”

两个门卫掂了掂手上的钱袋，让开位置放他进去。

慕子青推车走了进去。

此处地牢十分幽暗，越是向下就越发阴湿寒冷，门口开的也越来越小。

慕子青一层一层的送饭，却迟迟没有看到忘尘的身影。

难道忘尘并没有被关在这里？

慕子青一直到地牢的十八层。

所开门口大小仅仅能容一名三岁孩童进出。

门与柱子之前悬挂铁链，只能开出一道供饭碗进出的小口。

他伸手推开，透过门缝看清了里面的人。

忘尘双腿盘坐，紧闭着双眼不断诵经。

“吃饭了。”

听到声音，忘尘睁开眼睛。

“你、”

他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日忘尘被抓之后就听说太子殿下重伤，生死未卜，他一直担忧，希望慕子青吉人自有天相，能够转危为安。

慕子青舀起一碗米粥推了进去，无所谓地说道：“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昔日风光无限的钦天监监正，如今人人敬重的忘尘主持，怎么沦落到这，十八层地狱了？”

忘尘摇摇头。

“此为人间，并非地狱。”

“我来此，只为赎罪。”

慕子青笑了笑：“你以为让自己身体受些折磨就能求得心安？”

“还真是妄想。”

忘尘双手合十。

“你不该来这里的。”

慕子青挑眉，他顺势坐在地上靠着牢门，轻拂衣袖，坦然问道：“那我应该去哪啊。”

“如今你那旧宅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什么破槐树也被人砍了。”

“忘尘大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忘尘手指捻动佛珠，睁开眼睛，眼神毫无波澜：“无。”

“或许是上天注定，殿下莫要强求。”

慕子青低着头，语气阴沉：“忘尘大师这是何意。”

“想劝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冷哼一声：“这世上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吧。”

忘尘闭上眼睛。

像是极其不愿回想与提起：“你父母、那日。”

“我曾暗中留下你母亲的一根发簪。”

慕子青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忘尘睁开眼睛，缓慢的，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根发簪，也被我藏在了那个匣子中。”

本想将前尘往事全都深埋地底，如今若是能交到他的手上，也算是一种解脱。

“那匣子含异香，不易察觉且经久不散，若是和杜若之香结合，香味就会突然变重。”

慕子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脸上似笑非笑的懒散气息消失，“你在此刻告诉我这些，是想赎罪吗？”

“你该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或许在某一天，会亲手杀了你。”

忘尘双手摊开撑在地面叩头，淡淡地说道：“忘尘，求之不得。”

慕子青转身欲走，却听到忘尘在后面继续说道：“十八层并非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