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身死一事,在万安城中激起一阵微澜之后,便渐渐少有人再提及。
刘聿恒曾数次遣人赴西境追查沈屹遇害一案,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其中更有两拨查探之人,一去之后便音讯断绝,再无归讯。
西境便如一张吞人的暗网,纵使大庆的太子,对此事也束手无策,只得将沈屹遇害一案暂且搁置,不再追查。
而雍王这边,王太初与刘聿洵,也迟迟没有等到赵普对章长兴动手的消息。
这让刘聿洵心中不免生疑,莫非是自己原先料想有误?或许赵普已然忍下这口气,并不打算动越州这条他已经用惯了的利益链。
时光倏忽,转眼便到了正德三十七年的除夕。
岁末万安宫除夕家宴之上,刘祀兴致盎然、笑语融融,可太子与雍王却各怀心事,只默然望着殿中舞乐,眉宇间不见半分欢悦。
刘祀心知太子缘何神思郁郁。沈屹身为太子卫率之首,于太子而言分量极重,迁延日久,凶手依旧杳无踪迹,太子自是难展笑颜。
只是雍王却不同,他听闻这些日子刘聿洵常与王太初相见,原以为他该是心意顺遂,可此刻望去,却并非这般光景。
“雍王在想什么?”一舞方歇,刘祀心中实在好奇,便开口问道。
刘聿洵尚自陷在思绪之中,目光依旧定定落在那些已然停舞的宫人身上,迟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今夜除夕,万安城内家家户户皆是欢腾,可近日却有不少匪寇混在流民之中潜入城内,儿臣唯恐他们趁着百姓欢度除夕、防备松懈之时趁乱行窃,是以方才在想,巡防营的布防是否周全妥当。”刘聿洵站起身来,拱手答道。
“哦?朕原还以为,你方才是在想王姑娘,不曾想,我儿所思竟是公务。”刘祀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未等刘聿洵再开口解释,便回头望向伴在身侧的曹贵妃,笑问道,“洵儿这话,爱妃可信?”
事到如今,曹端惠心中已然明白,此事既是刘聿洵自己打定的主意,便是她这个母亲,也难拗动儿子心意,便索性换了往日态度,顺着刘祀的话往下说:“臣妾可不信这话。这些日子,臣妾耳朵都快听得起茧了,人人都说陛下这儿子日日往王家府邸去。今日一早他便入了万安宫,想来是今日还未曾得见王姑娘,心中惦念,才会这般魂不守舍。”
曹端惠说着,抬手往刘祀碗中夹了一块枣泥酥卷,又吩咐身侧宫女取来两只空碗,拣了两块,示意其送去太子与雍王案前。
“这般说来,倒是宫中守岁,耽搁我家洵儿去见王姑娘了。”刘祀夹起枣泥酥卷送入口中,一边慢慢品着,一边不忘打趣刘聿洵。
“父皇、母后真是冤枉孩儿了,孩儿方才所思,的确是巡防营防务一事。”
“洵儿何必否认,倘若心中念着王家姑娘,直说便是。”刘祀只当刘聿洵是面皮薄,羞于承认,便开口笑道,“万安城中,你们二人情意相投早已不是秘事。既是这般,来年宫中守岁,给王家姑娘留个位置便是。”
刘祀这话中用意再明白不过,他分明已是按耐不住,一心想早日促成皇家与王家的这桩姻缘。
刘聿洵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他心底原也盼着能早日将王太初迎入府中。
可不知为何,越州归返之后,他们二人之间似形成了一份无言的默契,都在静待章长兴一案尘埃落定,才肯去思量这桩儿女之事。
“陛下所言甚是。臣妾听闻王大人与小王大人皆是知礼之人。洵儿这般屡屡登门叨扰,却迟迟未定名分,长此以往终究不妥。倘若拖到日后再议婚事,难保王家长辈心中不悦,不肯应下。”曹端惠在旁附和道。
“正是。你这般悬而不定,反倒惹得满城议论,朕在朝堂之上见王家父子,都难免面上难堪。依朕看,过完新年,便该尽早把这门婚事敲定才是。”
刘祀这话一出,便是给此事定下了最后的期限。
他面上看似在征询刘聿洵的意思,可在座之人都心里清楚,这实则便是一道圣谕。
刘聿洵先前已然忤逆过一回,此番,怕是再也无从推拒。
“儿臣明白。”
刘聿洵暗自思忖,或许他们终究等不到赵普动手处置章长兴。既然如此,那至少眼下,他可以先将王太初留住,之后再图谋对付章长兴便是。
毕竟,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想要给一个商贾罗织罪名本就不难,只要他不惧世人非议,章长兴便难逃一死。
“你倒真是古怪。你们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朕既已然发话促成此事,你本该欢喜才是,缘何仍是这般郁郁不乐?”刘祀皱眉问道,“莫非你是担忧婚后受拘束,失了自在,故而才年岁至此,依旧这般犹豫不决?”
刘祀见刘聿洵这般模样,心中颇有几分不悦。他早听闻外头关于他这个儿子的种种流言,便出言告诫:“王抃乃是我大庆重臣。你若是依旧这般迟疑不决,朕不妨提醒你一句,莫要再去招惹王家姑娘。”
“殿下怕是误会洵儿了。他平日虽不及恒儿端谨,于情意一事上却素来郑重。想来他此刻,尚不曾明白成婚的益处,便让恒儿这个做兄长的,同他说一说便是。”
曹端惠猜不透儿子心底所想,生怕他又生出悔意,惹出祸端,便先出言替他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