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全然落下，长街两侧的窗棂陆陆续续透出暖黄灯火，大街小巷飘满带着热气的饭菜香。

许黎吸吸鼻子，清液混着香味被吸入鼻腔，肚子很不合时宜地敞亮出声。

颜云玦闻声，低头瞧他，墨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更显幽暗：“只你一人来？”

许黎僵直着不出声，仿佛一座冒着热气的冰雕。

“他们不给你饭？”

冰雕终于解冻，震惊的眼神望向颜云玦，随后那眼神黯淡下去。他点了点头，带着些许难堪。

“连饭都不给？”

许黎直勾勾地望着面前锦衣玉带的贵君，嘴唇微张，似是欲言。但想起仍在墨城的亲人，终究还是撇过头去，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颜云玦跨步至他身前，蹲下与他平视。眼前人面色枯黄憔悴，他的语气不免愤懑：“你千里迢迢从墨城来此，背井离乡为他卖命，却还缺衣少食，图什么？”

图什么？

像他这样既无祖荫庇护，又无才华学识的平头百姓，要想糊口，谈何容易。

不过是图一个安稳的、不再为生计发愁的出路罢了。

哪知一步踏空，便是步步皆错。

许黎盯着腰间鲜艳的虎头荷包，不免冷笑起来。

眼前的这位贵君，自小锦衣玉食，平步青云，又怎知他们这些贫苦百姓之难。

“你妻儿，可在他们手上？”

清冷女声响起，声音虽小，却惊得许黎心跳停滞一瞬。

他的手竟颤抖起来，飞快地攥住荷包，深吸好几口气，稳定下心神，才重归表面平静。

此番反应，真相已不消多说。

颜云玦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许黎略潦草脏乱的发髻上。

“我欲与你合作，可保你妻儿无虞。但此处人多眼杂，非商谈之地也。你若有意，明日申时至城中醉风楼寻我。”

不待许黎回应，颜云玦便朝落云伸出手，两人相携跨进明亮街道，重新汇入人流。

阴影之中的人卸去全身气力，瘫软在地，热泪淌过衣襟。

酝酿了一整日的雪，终于是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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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乐靡靡，馨香弥漫。

许黎一路躲闪着目光，以袖掩眼，快步穿过莺声燕语的大堂，深入内厅，拦住衣着华丽的鸨母，怯怯问：“云玦君上，可在此处？”

鸨母上下打量他一眼：“云玦君上也不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许黎闻言，脑子空白一瞬，涨红了脸，却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我……昨日云玦君上让我来此处找他……”

略显沧桑的眼睛盯着他，鸨母一扫慵懒的职业笑容，严肃道：“口说无凭，何为证？”

话音未落，她的身后便已围来两名伙计，均身强力壮，面露凶色。许黎不禁喉头滚动，咽了咽唾沫。

“证……”

许黎绞尽脑汁，想不出以何为证，额头已然沁出薄汗，却只能恳求道：“烦请您去通报一声，小的昨日和云玦君上在集市上见过的，来同云玦君上商议合作之事。”

鸨母眉头一皱：“公子也别说奴家不通人情，只是贵君事务繁杂，奴家也非事事清楚。你要我通报，却只给我如此模糊之语，叫贵君一顿好猜，被责怪的，不还是奴家。你说，是也不是？”

手腕微抖，鸨母的帕子在许黎面前挥动，扑鼻的香气熏了他满怀，却叫他灵光一闪，思绪全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略显破旧的小本子，双手呈过：“此为证，烦请转交君上，他一见便知。”

许黎被鸨母引至内厅时，厅内只有三人。

颜云玦虽位居正中，身子却探了大半在旁边的秀气姑娘那儿，俊美的脸上是灿烂过头的笑容。

“……好，听你的，等事情结束，我便……”

话未说完，颜云玦便瞥见许黎的身影，未尽之言连同嘴角的笑意一同消失不见，恢复那副叫人捉摸不透、似笑非笑的表情。

随着许黎的接近，颜云玦的声音逐渐盖过厅外的歌舞奏乐，愈发清晰。

“……跟了我们挺久，这些奇闻轶事都能记两大本。是专盯我一家，还是旁的名门望族都有份？”

许黎闻言，正欲跪下回话，身后突然冒出一侍从，架住他的胳膊肘，上下搜了他身，后抱拳躬身道：“君上命你上前落座。”

席上尚有一空位。许黎愣愣地点头，用身上的衣服抹了抹手，方小心翼翼地上前落座。

“随意吃点，不必客气。”

颜云玦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却自有迫人之势。

佳肴满席，许黎只是咽了咽口水，目光移回颜云玦身上，缩着脖子开口。

“回君上。小的名叫许黎，墨城人士。家中无甚家业，但颇有些文字功夫，便搜集官宦贵胄之秘，编排成说书话本，换些银钱糊口。”

“噢？”颜云玦撑着下巴，饶有兴趣，“都写过谁家的？”

“城中名门望族，大抵都写过。”许黎低着头闷闷道。

“那为何千里迢迢来瑾封城，专盯我一个？难不成颜某的风花轶事，比旁的更多、更值钱？”

许黎被颜云玦笑容后的冷意激得浑身发麻。

“后、后来，便有人雇我专门，来盯着君上……”

颜云玦漆黑的眸子凝固在许黎身上，半晌未出声。许黎不免抬头望向他，却与他严肃的目光撞个正着，不免被骇得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