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颜云玦才开口,嘴角扬着笑意:“我知你心存顾虑。既是谈合作,底牌必不会开局尽出。你是聪明人。”
许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被颜云玦抬手打断:“我说过会护你家人无虞。但口说无凭,你未必信我。不如这样——”
他俯身向前,悄声道:“横竖我没那么快离开,若你能告知颜某,家人现下何处,待我手下人取可信之物来,你再决定是否要同我合作,如何?”
颜云玦举着的酒杯,在许黎面前停住,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许黎眼珠转了几圈,腿不自觉地抖动。片刻,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亦捧起酒杯,向他碰杯致意,一饮而尽。
颜云玦正想将手中酒饮下,半空中酒杯却被劫走。
“不是说了不能喝酒?!”
落云捏着酒杯,怒目圆睁,活脱脱是要把酒杯生生捏碎的架势。
颜云玦讪讪一笑,朝许黎尴尬道:“不是我不喝。”
“无妨,无妨。”许黎连忙摆手,“君上随意。”
“你也随意。”
颜云玦顺手将远处一叠精致小点捧至落云眼前。
“尝尝这儿的点心,可有香糕坊的好吃?”
落云闻言,顺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细品,柳眉却是拧起。
她沮丧摇头:“好吃是好吃,但没有柳娘手艺好。”
落云随口之言,许黎却如遭雷劈,视线在落云手里的点心和她的脸上徘徊,若有所思。
盯得颜云玦清清嗓子,眸中的不悦呼之欲出:“许公子,可是认识?”
许黎不疑有他,目光丝毫未分给颜云玦半分,仍胶着在落云身上,只愣愣点头:“认识。”
“认识什么?”落云一头雾水。
许黎如梦初醒般拍掌惊道:“姑娘就是那日救了柳娘的侠客吧!”
“你怎……这事……”
落云一双圆眼睁得出奇得大,慌乱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见他们共通往事的样子,颜云玦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他一口把落云手中的剩余糕点吞吃入腹,不满地咬牙笑着,面上却还强装从容:“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吗?”
“柳娘是我邻居,为人和善热情,有一手好厨艺,我家小儿从前最爱去她家蹭食。我不在家之时,她也帮衬我娘子许多。”
提起家人,许黎眼中充满慈爱和幸福。
“后来听闻她要开店卖糕点,我和娘子便偶去捧场。只是西街口鱼龙混杂,柳娘一个独身弱女子,不免被地痞流氓欺负。我有遇上,便会护她,但终究不能常在她店里帮衬。”
许黎的眼中放了光,情绪激昂,投向落云的眼神却虔诚如拜神。
“那日我们路过,刚好遇上姑娘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得那群臭流氓屁滚尿流,不敢再靠近柳娘一步!托你的福,她这香糕坊才能安安稳稳地开起来!”
话头到这,许黎失魂了一瞬,脸上血色尽褪,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吓得落云和福笙连忙拦下。
“是我有眼无珠,没早认出姑娘来!否则……否则你们的消息,我是守口如瓶,不会透露任何啊!我真是造大孽了!”
落云呆呆望着许黎的嘴唇一张一合,他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回荡在她耳边的,是那日西街口的撕扯与怒斥之声。
她还记得,那日天气晴朗,她刚替罗回翎处理了个内贼,从城郊归来,便见一群地痞流氓围着那香糕坊老板欺凌,嘴里头尽是些污言秽语。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一旁起哄。
彼时香糕坊才刚刚开业,还是间小铺,尚没什么名气。西街多为市井人家,鱼龙混杂。柳娘势单力薄,常受欺负。
落云自认本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更因着罗回翎的关系,行事力求低调,不容节外生枝。
但当柳娘娇柔而倔强的呼喊声冲进落云的耳朵之时,她想起了尚且年幼的自己。
同样孤立无援,同样不愿屈服。
等她回过神来,剑已出鞘。剑上还留着城郊打斗之时未干的血迹,震慑群人。
从此,街坊众人皆知,香糕坊的柳娘子不能惹,她身后有个出手狠辣,不费气力就能见血的女侠客。
但此事后,落云一直懊恼救人之时未蒙面纱,行事过于高调,恐授人以柄,连带着西街口都不愿去。
但奈何香糕坊口味独特细腻,流行之风迅速蔓延至贵族小姐圈里。她的跑腿业务,不可避免地加上了香糕坊的糕点。
在人群中排队之时,落云还暗自感慨,此时非彼时,不过短短几日,香糕坊生意竟红火至此。
待日上三竿,终于轮到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老板认出,热情地拉住她,允她今后可免费来拿糕点。
“不可,不可。”她当时一边紧紧按着脸上的薄纱,一边连连摆手道,“这是你糊口的手艺,我不能白拿。”
柳娘见她躲闪,将她拉到一旁,轻声道:“侠客自有侠骨,这点小女子明白,但也请姑娘允我报恩之心。”
落云犟不过她,又怕影响她生意,便成了香糕坊后厨常客。
也是多亏了有柳娘这层关系,落云钱袋的增大速度,较以往翻了好几番。
念及此,落云不免轻笑出声,手不自觉地伸向糕点盘,又捻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还怪想柳娘的。”
“还有这事?”
颜云玦眉尾一挑,惊奇地望向落云,揽过她的肩头:“你先前同我说,你与那老板结识,皆因你帮过她。原是这般惊心动魄!”
许黎看着他们俩和颜悦色,神情欣喜,不免忐忑疑惑:“你们……不怪我?”
颜云玦这才意识到许黎还在场,尴尬地把目光投向他,神色正经起来:“既有此缘,便给你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