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声响中,床上的男子似是在喃喃微语。
艾迪亚心头一喜,几乎是小跑过去,俯身凑近他唇边:“你说什么?”
但他的气力实在薄弱,气音混在炭火噼啪中难以分辨。
艾迪亚皱着眉听了好一阵子,都无法将他呢喃而出的声响连成句。
朦胧之中,只“落云”二字,他说得尤其明了。这份不自觉的依赖和缱绻,似是刻在了他骨子里,以至于在这般意识混乱之时,这个名字仍能脱口而出。
艾迪亚冷哼一声,欲替他将垂在床沿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却在触碰到他略显冰冷的掌心时,顿觉指尖如火烧一般灼热。
心跳加速的陌生感让她怔愣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耳畔传来的声音,却是他在昏沉之中,喃喃唤着另一个女子。
她像是被烫着了,想甩开他的手,却又像是贪恋那般心动,于是迟疑地停住,忍不住嘁声:“你此刻生死未定,她都不在你身边,你还惦念着她作甚?”
心头莫名升起一阵燥意。
她可是蒙国众星捧月的公主,何以卑微至此,心悦一个满心都是另一个女子的男人?
但目光落在颜云玦惨淡的面庞上,艾迪亚不免又想起遇袭的那瞬间。
他并不会武,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飞身替她挡下了那支不长眼的箭。那箭被喂了毒,他中毒至今,生死未卜。
平日生气盎然,眉眼带笑,如今却躺在这狭窄的破旧板床上,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感动与骄傲在艾迪亚的身体里来回拉扯,闹腾得她心烦意乱。
门窗闭上后,灼热的炭火烧得她有些热。这里横竖是待不下去了。
艾迪亚转身欲出,却忽觉背后一凉。
门窗已闭,哪来的风?
她未及回头,视线便被一个黑影笼罩,紧接着被大力地一掌推开。
踉跄之中,艾迪亚猛然意识到,这是又来刺客了。
她毫不犹豫,借着被推开的力单脚一旋,调转身姿,脚下生风地夺门而出,高声喊道:“有刺客——”
门口的守卫闻声而动,立刻冲进房内。
显然为时已晚。
刺客已被一个身着粗麻的瘦弱奴仆骑在身下,死死压倒在地。
那刺客正拼了命地垂死反抗,面罩被扯得七扭八歪,露出狰狞不堪的脸,眼里烧着不甘的火。
而他的嘴里,是那奴仆的手。
那只手如同被猛兽一口咬住,血渍蜿蜒而下,从掌心流向腕间,直至那略显脏污的衣袖。
那奴仆却面不改色,仍在刺客嘴里鼓捣着什么。
片刻过后,一颗带着血腥气的黑丸从那刺客的嘴里弹出,滚在一边。
众人立刻上前按住刺客,七手八脚地把那只被咬得血渍斑斑的手从猛兽嘴里扯出,用架子上的毛巾取而代之。
房内的片刻慌乱,在李方铠冲进屋指挥后,渐渐归于平静。
福笙着急地跟在他身后,目光略过屋内,与垂首站立在旁的奴仆对视一眼。
而他竟放下心来,肩上的力被卸去,转身用素帕将滚落在角落的黑丸包裹住,收进袖中。
刺客被五花大绑着,堵着嘴呜呜咽咽的,从房内被几个侍卫押出。
艾迪亚见状,这才步履匆匆地小跑进房内,径直冲向颜云玦,提高声量急切道:“君上可无碍?”
却被一个身着粗麻布衣的男子拦住去路。
“君上无碍,请公主放心。”
艾迪亚脚步一顿,定在原地,如鹰般的目光扫视着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你是谁?我怎的没见过你。”
那奴仆弓着背,垂首低声道:“杂仆一个,不敢入公主的眼。”
她疑惑回头,却见李方铠和福笙并无异色,似是觉得这人的出现再正常不过,便吞下怀疑的心,移步欲行。
却又被福笙虚拦住。
“公主想必也受惊了,不如先回房休憩。军医稍后便到,这里有我们守着,公主不必担心。”
她从福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无奈,以及一个下人不该有的鄙夷。
显然是对她危急时刻,留颜云玦一个人在房里等死的不满。
她虽然对颜云玦有些许好感,但远不到愿意为他舍命的地步。
艾迪亚掩去不悦面色,也不多言,在她随从侍女的陪伴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床上的颜云玦仍沉沉昏迷着,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刺杀,他毫无察觉。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因为无意识的情绪翻涌,已然沁出了些许薄汗。
他似是用尽了能使上的所有力气,不住唤道:“落云……落云……”
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悲怆,似是被困在无边梦魇之中,喊得在场的人无不揪心。
方才出手相救的瘦小奴仆,接过福笙递来的干净素帕,将手上的血污胡乱抹了一通,用牙齿咬住素帕一角,随意地在掌心打了个结。
而后径直掀帘而入,疾步至颜云玦身侧,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覆住他冰冷的手掌。
刻意的低沉嗓音,此刻解除了封印,回归它原有的温柔和利落。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