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术亦不见得高明,连骨相都摸不透,还管她叫“兄弟”。
她方才还隐隐担忧,若是被验出女子身份该如何是好,现在看来真是多余担心。
榻上,颜云玦莫名叹了口气。那声响极轻,但也被细致的落云收入耳中。
她回头望去,不免感叹。
还好她们同行而来,否则颜云玦落在这庸医手上,纵使性命无虞,也难说会不会落下别的病根。
思绪再次飘远。
方才军医凑近为她包扎时,她捕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迷人香气。
她轻而易举地便识出那香气的来源。
是月瑶。
她毫不怀疑月瑶对颜云玦的忠心耿耿。
只是他们明明能通过福笙和李方铠传话,她又何须另寻门路,和这么个庸医探听虚实。
或许是不信任他们。
亦或者是,不想总是坐以待毙,等着他们的消息。
只是眼前形势危急,敌暗我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颜云玦以身入局,才勉强换来他们如今的先机。
离开瑾封城前,她的“死讯”已然传了出去。艾迪亚不喜红色的癖好,更是如有天助。
城内消息被严防死守,绝无外泄可能。在外人看来,瑾封城的城门在新春之际仍肃严庄重,便是最好的佐证。她的死讯,便更易信服。
正因此,柏家才料定她中的芘矽之毒,已无治愈之可能,这才敢再次用此毒设伏毒杀,暴露马脚。
落云看过他的箭伤,并未伤及要害。甚至可以看出,他是故意迎着箭去的。
他十分了解如何让自己更好、更聪明地“受伤”——既要让柏家确信毒已入体,又不会当真把自己的性命折进去。
只是他们的计划,实属激进冒险。
稍有不慎,计划暴露,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而事态一旦脱离掌控,愤怒和受挫之感,也势必会让对方更加丧心病狂地反扑。
他们一行人若想安全无虞地回到墨城,更是难如登天。
但如今,月瑶的行动已脱离他们的掌控,极易节外生枝。
可她只听颜云玦一人的。
这可如何是好。
落云望向床上沉睡着的颜云玦,眉间忧愁难散。
但巫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她嚼着月瑶买来的坚果,腮帮子鼓鼓囊囊,不以为意地开口:“好办。我添几味药,让他早点清醒便是。”
落云讶异:“还能这么办?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吧……”
巫年清了清手指尖的坚果碎屑,开始鼓捣那些瞧着就危险神秘的瓶瓶罐罐:“他先前为你以身为蛊养毒,体内早已有了相制之力。而今不过是加点引子,将这股力量再次引出来罢了。”
“原是如此。”
落云了然地点头,眼疾手快地拍开巫年伸向坚果袋的手:“这样不好吧,陈大夫。我还要吃呢。”
被抓包的巫年气急败坏:“吃不死的!”
隔日,巫年便在月瑶的护送下,匆匆忙忙地撞进至州官驿。
她飞扑到颜云玦的床前,人还没站稳,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声音响彻山林:“君上——恕小的来迟——”
床上昏沉不醒的颜云玦,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果真如巫年所言,颜云玦服下她精心调配的秘方后,不过两三日的光景,便已完全清醒。
月瑶亦未曾想到,从她踏入这座官驿,到被他遣返回瑾封城,他们重逢的时日,不过也是这短短两三日。
虽有不舍,但见他转危为安,悬着的心也落了地。既是他的令,她便没有违抗。
只是这场重逢,月瑶并未更清楚地记下他的脸庞。
他们隔着帘帐交谈,月瑶只在微风拂过,掀起帘帐一角的那一刹那,才得以窥见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神色略有呆缓。往常多情的眸子中,也未映出任何情绪,似是白茫茫一片。
彼时,月瑶只当他是大病初愈,未得恢复,并未生出过多疑心。
直到她回到瑾封城后不久,收到了一封信。
是至州官驿那为她着迷的军医来的。
字迹潦草,却满含殷勤。只是内容,却叫她如入冰窖。
她这才知道,原来当时的颜云玦,已然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