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扶我出去晒晒太阳。”
春季特有的连绵阴雨,浇得人兴致缺缺。今日难得见一回晴,颜云玦绝不会放过这个透风舒展的好天气。
落云毫无反应,显然对这个新名字还陌生得很。
直到颜云玦借着她身上粗大麻衣的遮掩,轻轻触碰到她藏于衣袖下的手腕之时,落云这才如雷击一般,浑身一颤。
她紧张地张望四周,忙将颜云玦不安分的手从自己的衣袖里甩出。
故意压着的低沉嗓音中,透出一丝紧张:“你疯了?!”
颜云玦若无其事地将手搭上她伸过来的臂弯,满不在乎:“横竖无人在。”
“你又看不见。”
“我看不看得见,你不知道吗?”
颜云玦轻笑着,抬脚往外走。虽有落云在旁支撑,但他也尚处在适应阶段,脚步仍不敢踏实,有些小心翼翼。
“与你之前一样,不是看不见,而是看不清。周围有没有人,我还是分辨得出。”
“那也不能……”落云低头叹道,“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上。”
“知道了,听你的。”
颜云玦在门外暖阳中站定,微微仰起脸,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在榻上卧了数日,身子骨确实不算爽利。饶是他底子好,也遭不住这般懈怠。
他只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劲儿。脚下软绵无力,像是踩在棉花上。
而此时,嗅闻着夹杂着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气,沐浴在阳光之下,生机通过被晒得暖洋洋的皮肤,蔓延至全身。
再加上身旁有心爱之人陪伴,颜云玦这才有回到人世间的实感。
但这般温情时光,很快就被一阵斥责声打破。
“你这贱仆!君上大病初愈,需要好生休息,你怎敢让他出来吹风!若是他受凉害病,你有几条命赔?!”
颜云玦痛苦地闭上眼睛,抬手猛锤太阳穴。
这场面,似曾相识。
脚步声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
颜云玦自知躲不过,只得松开落云的手臂,拱手问好:“公主好。”
虽是对着声音的方向作揖,但他故意偏了几寸,朝向了艾迪亚身侧站着的侍女。
侍女被颜云玦这番大礼吓得面无血色,慌张地往旁边跑了几步,躲开颜云玦的揖。
艾迪亚将信将疑地歪头瞧他,试探道:“君上……当真看不见了?”
“自然。”
颜云玦面不改色,对着面前的空气灿烂一笑。
“恕颜某失礼,病愈后至今未曾前去问候。公主可安好?”
艾迪亚最初听闻颜云玦失明之时,先是庆幸。
还好受伤的人不是她,否则一个失明的异邦公主,如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墨朝立足。
随后是无措。
没人让他挡箭,他非要飞身而来。
若是他永远醒不过来了,她便能心安理得忘了这件事。
可他醒了,还失明了。
这叫她如何自处?要她怎么还?
同他和亲吗?
可他如今已然是一个瞎子了,同他和亲,她岂不是亏大了?
恻隐之心被烦躁和愤怒盖过,以至于她完全不想见到这个“救命恩人”。
若非身旁侍女极力劝说她去看望看望,做足样子,她宁愿就此躲着不见他。
可如今人在跟前,她倒慌了。
艾迪亚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俯身探去寻他的眼。
他那双多情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涣散着,迷茫着,无助着。
先前那些冷冰冰的衡量,被她的心疼驱得烟消云散。
“我是无碍。”
她直起身子,狠狠清了好几下嗓子,才以极低的声音,飞速略过一句“谢谢你”。
颜云玦这才正过身子,对着艾迪亚颔首道:“公主客气了,颜某职责所在,不足挂齿。”
艾迪亚面上飘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似是要用极快的语速,掩盖她的不自在。
“看不见了也不要紧,本公主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和亲之事,我意已决,面圣之时,我自会向圣上请命。”
颜云玦倒是波澜不显,看不出半分情绪。
但他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侍从,似是脚下忽然失了力气,身形一晃,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这番异常的反应叫她生疑。
颜云玦遇刺那晚一时慌乱,加之夜晚光线不佳,她便没细细辨认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侍从。
如今一端详,艾迪亚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她指着那侍从,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颜云玦可以借着视力不佳的由头,避开与艾迪亚的正面对视。
她不行。
落云自知躲不过,只得压低声音,抱拳鞠躬道:“小的见过公主。”
言罢,她压着下巴,怯怯地抬头。眼睛也故意微微眯起,鼻根微皱,试图通过表情改变自己的面相。
然而在遇上艾迪亚审视的目光时,还是败下阵来,飞速地垂下头。
艾迪亚指着她,手指尖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你……”
同他们在瑾封城朝夕相处、知道落云在瑾封城时还活得好好的人,除了颜云玦身旁这些人,还有艾迪亚。
如若落云这般伪装能瞒得过她,那自是省事。
如若瞒不过,也实属意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