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玦不慌不忙地挡在落云身前,手掌朝房内的方向一引,神情严肃:“公主可否单独与颜某进屋一谈?”
艾迪亚摆摆手,示意身旁侍女止步。
她点了点头,正想转身进屋,余光却瞥见颜云玦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这才又一次意识到颜云玦看不见,不免悲哀,出声道:“可以。”
福笙正和李方铠盯着那晚抓到的刺客。
他训练有素,意志坚定,两人愣是撬不出来任何讯息。
但这人还不能死。现成的证人难得,若有个闪失,便是前功尽弃。
故而当颜云玦转醒后,福笙便奉命和李方铠一起,日夜看守这刺客。
既要叫他不好受,一点点磨去他的抵抗意志,又不能让人真死了。
故而此时,颜云玦的房内只有他们三人。
进屋之后,艾迪亚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除了福笙那个贴身侍卫,能在颜云玦身边单独侍奉的,绝非等闲之辈。
他身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侍从,绝不可能是官驿里头的人。
甚至极有可能,这人就是瑾封城里跟在他身旁的那个落云。
可若真是她,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让她化名伪装,一路同行呢?
颜云玦虽眼盲,心思依旧通透。
他似是看穿了艾迪亚的疑问,直截了当道:“我身旁这位,确是落云。”
艾迪亚心中也已了答案,此时并未过分惊讶。
她别一眼落云,只是淡淡道:“如此这般,是为何?”
“此事涉及颜某身上的陈年旧案,今日这般行事,便是为引出幕后之人。”
颜云玦扶着桌子站起,朝艾迪亚抱拳鞠了一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
“还望公主助颜某一臂之力,对落云的身份保密,此事只当不知。颜某不胜感激。”
艾迪亚失言片刻,脸上渐渐漫出些怨气,缓缓道:“所以那群刺客,是冲你来的?”
颜云玦听出了艾迪亚的言外之意。
她虽跋扈张扬,但心思也足够玲珑。
这哪是在问刺客的来路。分明是在指责他,连累她遭此番惊吓,还无缘无故背上了个“人情债”。
颜云玦只轻笑着支开了话:“公主初至墨城,怎可能与人结怨至此。至于刺杀是冲着我本人,还是冲着破坏两国交好,待我们查明真相,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艾迪亚瞥了瞥他身后离他近一丈远的落云。
她自进屋以来未出一言,人分明在这,魂儿却不知飞到哪去。
也是,被迫改名换姓,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抛弃精致华服,非得套在这局促粗糙的破麻布袋里,换谁都不好受。
她收回略带同情的目光,又正眼看向面前的男子。
尽管艾迪亚此刻多少已经了然,他如今这番受伤失明之境地,并非因为保护她而得致。她原先心里那难以承受的愧疚感,便也消散了个七八分。
她甚至还有些怨念。若非他这陈年旧账,她也不必被困在这乡里八荒之地,还得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入墨城。
可面前的男人保持着惯常的潇洒之态,嘴角带着温柔笑意,似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然而眼神却空洞无物,失去了焦点,亦消散了些许光芒。
面对这样的他,她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闷闷地从胸膛里发出一声,算是应了他。
夜深之际,圆月清亮,竟有些刺眼。白日阳光带来的暖意,已在风中消散了个干净。
那个被活捉的刺客的嘴,比死人的还难撬。福笙和李方铠束手无策,颜云玦只得亲自去会会他。
落云将他送到中院,颜云玦便不肯让她再跟着了。
他说,牢房阴冷血腥,手段暴戾狠毒,怕吓着她。
落云也不知他说的是牢房会吓着她,还是那个阴暗心狠他会吓着她。
左右她都不适合跟去,她便独自坐在小院之中等着。
哪怕他转身之时,还回过头来,温声遣她早些回房休息。因为他这一审,不知会审到何时。
不多时,刺客那难撬的嘴,在这寒冷透骨的深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咒骂夹杂在哭喊中,一声高过一声,惊得方圆数里内,没有生灵敢靠近。
星星点点的烛光从各个房间里散出,夜深了也未曾熄灭。看来今夜,大家都不好睡。
此时的落云,也心烦意乱。
可艾迪亚似是嫌她的脑袋还不够乱,悄无声息地坐到她身边。
“你见过他这样吗?”
落云被突然出现的艾迪亚吓一大跳,下一瞬,刺客的尖叫吓了她第二跳。
她缓了缓神,才起身向她福礼:“见过公主。”
艾迪亚压压手腕,示意她坐下。
“你还没回答我。”
落云眨眨眼,想起在颜府被他抓包偷回罗府的那晚。
跟今晚这阵仗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君上不常这样。”
艾迪亚环臂,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我是没想到,他平日看着和善,竟也有这般狠辣的一面。”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褒奖,但她的表情却透着欣赏。
落云揣摩着她的意思,试探道:“可吓着公主了?”
艾迪亚这才放开了笑意,嘴角的笑带着自得和赞叹。
“这才有我草原男儿般的血性!才配做我艾迪亚的夫君!”
落云心头稍稍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心似是沉入无尽谷底,落云只得移开视线,掩去心头的慌乱。
艾迪亚拍拍她的肩,大方地出言宽慰。
“我觉得你人挺好的,照顾君上也尽心得力。不必担心,他若要纳你为妾,我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