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礼国待的这几日,过得像檐角漏下的水,不疾不徐,没什么可说的。
你无非就是每日在镇上晃悠,哪里有热闹就往哪凑,再吃上几样当地美食,顺手扶个老奶奶过马路,有时候会和你搭讪的人闲扯几句(你不知道是搭讪),这日子淡得像杯凉白开一样。
只是一到夜里,噩梦照旧来寻。
每次你被惊醒时总出一身冷汗,窗外的月光白得发僵,衬得客栈里的寂静格外沉。
等到了第四天,你听到了广播。
小鸡岛的船长请当地的海军驻防队在广播里传话,具体就是说,船修好了,明日一早大伙就能开拔回小鸡岛了。
你把几件随身物件塞进了布包里,这是你在岛上新买的几件连帽衫,上面的花纹挺多,反正不是你先前那几套简洁明了的衣服了。
你心里没什么波澜,第二天太阳刚一出,就退了客房。
你要离开这里了。
然后你就看见二柱子站在客栈门口,一副等人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你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想抽抽嘴角。
原来这家伙对你造成了什么精神伤害吗?
“你怎么在这?”
你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他今天已经换一身行头,你这才发现他长得其实挺帅的,就是那个超厚的镜片遮住了他原本的颜值。
“听昨天老板娘说你要走了,我就想来送送女侠。”
二柱子嘿嘿一笑,他是来为你送行的。
“哦,对,还有这些,都是我们大礼国的做的一些小玩意,就全送给女侠你了。”他从背后掏出了一个大包袱。
你还没来得及吐槽他究竟是怎么藏这么大一个包裹在身后的,他紧跟着又说,“谢谢女侠,昨天晚上替我教训了那个上厕所不冲马桶的富商。”
你:……
额,他在说谁?
见你面露疑惑,他连忙解释,“就是那个肚子很大,头顶很秃还有颗痣的男人。”
听他这么一提醒,你瞬间明了了。
原来是前天那个在夜市上想对你动手动脚的老秃子啊,你看他不爽,就直接把他所有的腿都踢断了。
他就是二柱子口中的那个上厕…额,反正是个没道德的货。
“我没有替你揍他,是他自己不长眼撞到我的脚上的。”
你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二柱子愣了愣,但他最后还是释然地笑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感谢你,这些你就拿着吧。”
你看着他递过来的这一座“小山”,那“小山”都把你面前的阳光都遮住了。
你的嘴角真的又很想抽抽了。
“不了,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你瞥见他欲要张嘴的动作,又急忙打断:“毕竟你看,你想给我的东西太多了,我也不好拿啊。”
你这么一说,二柱子也愣住了。
对…对哦……
可恶,是他疏忽了!
二柱子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捶地,欲哭无泪。
“那我先走了,等会船要开了。”
“啊!再请您等一下!”他见你抬脚要走,着急慌忙的从那一大包的包袱中精准的掏出了一把精致的竹玉扇。
那扇子的手把是玉琢出来的,非常晶莹剔透。
他好像怕你再次拒绝,连忙把它塞进你怀里,一溜烟的跑了,他边跑边说,“这个你就收下吧!女侠!希望有缘再见啊!”
你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
——
当你推开舱门时,晨雾正从海面漫上来,大礼国的轮廓在雾里淡得像幅水墨画,某处檐角的铜铃还隐约飘来几声,转眼就被船锚拉起的哗啦声盖过。
同船的旅客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正把在大礼国买的伴手礼往包里塞,有人对着渐远的海岸线挥着手。
你靠在船舷上,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手里那把二柱子送来的竹玉扇被吹得晃了晃,扇骨上还留着点阳光晒过的温。
“回小鸡岛喽!”有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喊了一嗓子,惊飞了船桅上落着的几只海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往雾里钻,倒像是替你们把那三日的闲散,都衔进了云里。
你把竹玉扇塞进了布包,顺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袋蜜饯,是大礼国市集上买的,甜得发齁,你就爱这味儿。
你掏出几颗扔进了嘴里,嚼吧嚼吧。
船身晃了晃,开始加速,雾被劈开一道缝,远处的海平面上,已经透出点淡金的光。
终于要回家了。
*
天刚蒙蒙亮,屠宰场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伍六七攥着剪刀蹲在门口,眼睛盯着里头刚卸下来的牛骨,他得挑骨髓最满的那种,卤出来才够香。
卖牛肉的王老板叼着烟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铁桶:“阿七,今天又来这么早?你这剪刀耍得比我剔骨刀还溜。”
伍六七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手里的剪刀“咔嗒”一声张开,精准地挑开牛板上的筋膜,动作快得带起风。
这手艺是牛杂师傅——俞师傅教的,师傅说他简直就是天生该干这个的料,短短五天,就把那锅传了三代的老卤汤秘方塞给他,挥挥手让他出师。
“再留你在这儿,我这摊子该改姓伍了。”俞师傅当时这么说。
他每天都起得很早,购买新鲜的牛肉、牛杂还有白萝卜。
他推着新买的牛杂车往港口走时,鸡大保正蹲在车顶上数钱,翅膀上还沾着昨晚卤牛杂的汤汁。“六七哇,今天得多卖点,争取下周把车刷成大红色!”它嘬着牙花子,“不过说真的,最近你怎么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哇。”
说完,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滑稽起来,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你该不会,是在想你的白衣天使吧。”
伍六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卤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正好他现在在往汤里撒辣椒面,他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多放了半勺。
鸡大保说的没有错,他每天在出摊前,都会绕去码头看一眼,就连他卖牛杂的地方,也会特地挑在港口附近,海浪拍着礁石,船来来往往,就是没有那艘熟悉的。
夜里收摊回家,伍六七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他总想起临走前你说的:“等我回来,能否有机会尝到你的手艺呢?”
伍六七回过神来,呆呆地摇了摇头,“哪有,不对,什么白衣天使?”伍六七往鸡大保嘴里塞了一串牛肚,声音有点含糊,“我只是在想我们要多久才能赚到一百万。”
说到这一百万,一股绝望的气息瞬间从他俩的周围散发了出来。
“……额,六七啊,这事我们先不提了吧,啊哈哈哈。”鸡大保哈哈尬笑几声,也没有了逗他的心思。
太阳爬到头顶时,牛杂车的前面排起了小队。
伍六七低着头剪牛杂,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有个小姑娘举着钱喊:“阿七哥哥,多加点萝卜!”他笑着应好,手里的剪刀却突然停在半空——远处的海面上,好像有艘船的影子,正慢慢靠过来。
“看什么呢?”鸡大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尖叫起来,“我靠!是不是当时莉娅小姐乘坐的那艘啊?”
伍六七没说话,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一旁的热水里,这热水是他用来洗剪刀的,溅起的水花烫着了手背,可他却没觉得到。
还等着吃牛杂的小姑娘: ……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靠岸了。跳板搭在沙滩上,咯吱作响。
你踩着细沙往街口走时,远远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剪刀声,比海浪拍礁石还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