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其实不能确定徐心澄在冬园。
他或许只是找了个地方偷懒,又或许是上了朔逸同的云舟,再过一段时间又会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嘻嘻哈哈地炫耀自己赚了多少钱。
如果这样就好了。
冬园是剑门种植、保存灵药的地方,这里被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起来,一年四季都是初冬。唐岁初避着进进出出的弟子,凭借何令辰的令牌毫无阻碍地潜了进去。
白雍不会想让人知道他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所以,要藏人至少是在没有人进出的地方。这就排除了弟子居、储藏室。
多年空置的客居没有人。
丹房没有人。
唐岁初溜进了白雍的长老居。
没有人。
那种侥幸和焦躁交替的矛盾感再次出现了。他有多希望徐心澄没有出事,就有多害怕。害怕连见他最后一面、最后的可能救他的机会也不存在了——世上能藏人的地方多了去了,冬园很小,甚至剑门也很小。
桌上的东西、木架上的书,后面房间里的摆件和床都是整洁干净的。白雍的居所大却很空旷。
还有密道。
唐岁初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寻找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密道。地毯下,没有。木架后,没有。四周的墙是实心的,没有。
都没有。
他忽然有些茫然。不过只有一瞬,因为他听见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会是白雍吗?
……
“长老?”
唐岁初从木柜的缝隙里看见一个蓝衣内门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去。看不清托盘里的东西。
这木柜很狭窄,人在里面四肢都碰着壁,除了那一道缝隙的光,什么也没有。唐岁初很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想到睡梦中的唐家庄,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那人把托盘放到了桌上,托盘上似乎是瓷杯瓷瓶一类的东西,发出了很轻但是很特别的响声。
那人应该也是怕白雍的,只是略带疑惑地停留了片刻,便直接离开了。
唐岁初确认那人离开以后,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脚下的软垫的触感。
可是……为什么要在一个空置的木柜里放上软垫?
唐岁初钻出去把软垫掀开。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柜底。
下面是空的。
唐岁初深吸一口气,轻而易举地找到关口翘开了柜底——一条长得瞧不见尽头的梯子和一个无光的洞。
那个弟子给白雍送的是药,还冒着热气。这种东西一般是要及时喝下去的。这说明白池可能刚刚离开,而且没有走远。
唐岁初望着那个洞口。
他很有可能就在下面。就算白雍这个长老再名不副实,他也是个身怀无数法器的金丹长老。又要用映薄灯吗?
唐岁初止住了想法,几乎没有犹豫地钻了进去,又把柜子复原。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光了。
唐岁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咿呀”的响声,感觉到梯子冰凉的触感。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在黑暗中窥见了许多逝者的幻影,狰狞的、面目全非的,好似厉鬼一般。他们中有一些人伸出手拉住他,想把他往无边的黑暗里拽,有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竟生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开始还能凭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感知时间。后面却不行了。
等一只脚着了地,唐岁初生出了一种踏在云里的虚浮感。
下面似乎是一个潮湿的洞穴,四周是山壁,石缝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越往里走,空气里渐渐出现了一种花香。唐岁初闻过的香很多,见过的草药也很多,但是没有一种对的上。那是一种过分甜腻的花香,还有些腥。
唐岁初在第一次察觉到以后就屏住了呼吸。那股异香却像无孔不入一般还是出现了。那似乎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感觉。
唐岁初取出袖中刀,在手心上划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皱眉,顿时清醒了许多。
到了尽头。
面前有一道石缝,微弱的暖色光亮从缝里穿过来,从这一边看不见那边的情况。
这缝是容许一人侧身通过的。挤过去需要时间,而且动静未必就小。那边的人要做什么,他可能没有什么反应的时间。这样的地方,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要是不去做,真的会后悔一生吧。
唐岁初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石壁,手心一阵刺痛,是细密的小碎石擦过伤口。
过去了。
……
地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半大不小的洞穴,光源来自中心的烛台。蜡烛已经快见底了。
白雍不在。
唐岁初看见角落里缩着一个人。那已经不像一个人了。一朵雪白的花从他的心口长了出来,花瓣晶莹饱满,显得有些纯真……如果不是以一个活人为养料的话。它的根茎扎破了那人的经脉,那是唐岁初闻到的血腥味的来源。
唐岁初看了好久,才认出那是徐心澄。他脸颊深深凹陷,皮肤枯黄,眼下一片青黑。他眉头,似乎是魇住了。
他还有呼吸。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唐岁初轻声唤他道:“徐心澄,醒醒。”没有反应。
唐岁初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烛火将熄,那之前会有人来的。他们总归是要离开这里的,唐岁初打算直接背他走。
可就当他碰到徐心澄手臂,准备架起他的一瞬间,那人“嘶”了一声,似乎是疼醒了。
小白花无风自动,看起来很诡异。
徐心澄疲惫地眯了眯眼睛,看清了来人,顿时没什么精神地骂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你快走。”他声音沙哑得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头马头难道是蚯蚓的意思吗?”
唐岁初张了张嘴。他居然有些不合时宜的难过。之所以说不合时宜,是因为他一直认为那是一种无所作为的懦弱的情感。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唐岁初声音轻柔地问道:“很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