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朔逸同是第一个从白塔里迎出来的人。他身后还跟着面露关切的秋娘、脸色阴沉的林子星,最后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
唐岁初沉默地走进白塔,把面具人的尸体靠着柱子放下。朔逸同走过去又是探鼻息,又是摸脉搏,折腾了好一会,才下结论道:“没救了。”
林子星眉头紧皱,他将手环抱在胸前,手指敲打着手肘,逼问道:“他怎么死的?”
而这也是唐岁初的疑惑。
正常被卷进这桩事的人真的会像他和萧慕北一样第一夜就出门寻找线索吗?难道不应该自保为主,安全的白天再考虑别的事?
就算这些都不考虑,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怎么就能一开始就被没有视觉、听觉的“水蛇”吃了呢?
这时,沈玄安面色苍白,缓慢而笃定地道:“是人为……有人杀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却安静下来,许久也没有接下一句。
秋娘面色苍白,惊慌地道:“杀人……怎么能杀人呢?我们分明都不认识,犯什么杀人啊……而且……”
而且谁能杀得了他呢?
这有一屋子普通人,林子星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难道还能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吗?真要是这样,为什么沈玄安还要说出是人为呢。
林子星气息有些不稳,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人为呢?”
沈玄安只是看着他,死死闭着嘴,怎么也不肯说。
林子星眉头皱得更紧,大声道:“你说呀。”
尉迟飞光上前一步,走到二人中间,挡住林子星,“别问了。”
林子星不说话了,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地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剑上。
这时,白塔之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唐岁初知道,应该是萧慕北回来了。他们虽然还没有摸清那水流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现阶段萧慕北与那水流对上还能游刃有余。
朔逸同道:“奇怪了。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经脉却像是被剑气……”
……
朔逸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几乎是刹那间,林子星提着剑疯了般地冲了出去。
萧慕北连剑都没拔,只晃了晃身形便轻松躲过了林子星的剑式。他来之前戴上了面具,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林子星今晚很不对劲。唐岁初之前的印象中他是个对外很彬彬有礼,甚至于到了有些好面子的程度。他现在却表现得很浮躁、冲动。
林子星进攻无果以后,面色阴沉如水,大喊道:“你怎么不拔出你的剑让大家看看!”他喘了口气,继而咬牙切齿地道,“魔教妖人。”
果然。
正如萧慕北所说,他真的很出名。剑门七剑很出名、长生剑也很出名。而今晚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这话一出来,秋娘面上又是一白,寻求安全感似的,小心翼翼地朝尉迟飞光的方向挪动一步。尉迟飞光神色上倒没什么变化,他细心地发现了秋娘的举动,冲她一抱拳,有安抚的意图。
大乾人对魔教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
倒是沈玄安,从方才说完话开始就浑身紧绷,面色很难看。
唐岁初直接道:“人不是他杀的,这一夜我们都在一起。”
林子星这么急当然不全是因为发现了魔修。否则他大可以稍微冷静下来和他心中“和他一伙”的正道修士商量一下对策,想清楚如何能够不打草惊蛇地对付魔修,保护好普通人。
想必其中另一部分原因是朔逸同的话——他是受剑伤而死的。
而在场就两人用剑,除了他就是萧慕北。朔逸同算不算另说。
朔逸同挑了挑眉,站起身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道:“这位朋友,他师父师弟还在这呢。你白天不替你老婆说话,晚上也别在这逞英雄了,好吗?”
他们两人这三言两语证明萧慕北无辜的可信度颇高——一个是救人的人,一个是验尸的人。
林子星一咬牙,抓住二人都没有反驳的点,继续道:“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他是魔修,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唐岁初见状,放心地把目光挪回了尸体上。他总觉得这具与印象不符的少年的尸体身形很眼熟。
朔逸同仿佛就等他那句话了,笑嘻嘻地说:“我都说我是他师父了,你说我是谁?咱要是有幸能出去,我请你去剑门做客玩玩?”
林子星皱了皱眉,又换了口径:“你勾结魔修,枉为正道!”
下一刻,他脖子一痛,眼前顿时黑了。萧慕北叹了口气,扶着晕倒的林子星走了进来。
秋娘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又默默退后了一步,已经完全贴在墙上了。
萧慕北看了她一眼,又安安静静地收回目光,把林子星平稳地靠在墙上。他很体贴地没有把门关上,以免封闭的环境加剧她的恐慌。
他完全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图,敲晕林子星只是防止他污了师父师弟的清白。
萧慕北刚想走到唐岁初身边,却发现唐岁初面色很不对劲。就算之前唐岁初之前从那冰凉诡异的河水里扎出来表情也没有那么难看。
唐岁初快走两步,与朔逸同擦肩而过,颤抖着手摘下了死者那张铁面具。
……
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唐岁初脑中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随之涌来,这使他不得已与那面具之下灰白的目光错开,手撑这地,垂头大口呼吸起来。
这么会是他?
那是泡的有些发白的脸,尸体死不瞑目,眼睛里却不再能辨明爱憎喜怒的情感。依稀可以瞧出这是一张可称青涩秀气的少年的脸。
多得再瞧不出了。
唐岁初却记得,在康平极乐楼,那日阳光正好,白色锦衣的少年郎身披斑驳朦胧的彩光笑得那样恣意。
这样傻这样单纯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难怪他那时候对他们一行人“偏见”如此明显——是因为失望啊。
唐岁初无暇去想他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究竟想说什么,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还是对“魔修”会去救他的惊奇。
因为他再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了。正如唐岁初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
“你们认识?”
说话的人是尉迟飞光,他在唐岁初旁边蹲下,目光顺其自然地、淡淡地扫过那死去的少年的脸。他总是给人一种稳重靠谱的感觉。就像他问出这句话并非因为自身的好奇,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总得有人问。
他的声音像冰凉的水,让唐岁初骤然冷静下来。
从林子星点出萧慕北是魔修的那一刻,场面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这一下明显会让中立人物秋娘对他们完全戒备。
林子星和同他在一起的那位大小姐经过这一出应该站在了对立面。驼背男人完全是个见人就咬的疯狗。
萧慕北……唐岁初想着,转过头看他。
萧慕北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也看着他,目光交错时,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唐岁初顿了顿,语气坚定地道:“他是正道修士,我们……是朋友。如果他是被人杀害的,我势必会找到杀害他的人。”
这句话是说给秋娘听的。
……
此地多是非。唐岁初不想把那少年安葬于此,但白塔中老弱病残幼五占其三,实在不便把尸体就这样放着,唐岁初便取了衣物给他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