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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癔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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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瞧了昏迷的林子星一眼,又侧头望向白塔一楼的杂物间。

风一吹,只听“咿呀”一声,门内传来忽长忽短的呼噜声。那旁若无人的呼噜声充斥着近乎粗鲁的放松。

尉迟飞光会意道,“夜深了,不便打扰那位小姐,暂且将他安置在我和玄安房内一夜吧。”

唐岁初点点头,步伐沉重地朝楼上走去。

萧慕北头也不回地紧随其后。他走的很快,似乎是担心受到冲击尚未冷静下来的秋娘继续提心吊胆下去。

见二人都离开以后,尉迟飞光继续安抚起秋娘,“您如果遇到什么事,或者心里实在害怕,就如白日里的约定,唤我,若是来不及或者不能就叩两下墙,我们就在隔壁,不必担心。”

秋娘面色舒缓了些许,只是瞧着还有些心有余悸。

朔逸同趁热打铁,拍着胸脯承诺道,“我是剑门少掌门,我可以以名声和性命替我那弟子担保,他绝不会伤害您。至于凶手,我们会尽快找到的。”

秋娘应了一声,上楼时她的目光还是不可遏制地望向靠在角落里,裹着黑色外套的、好像只是睡去的少年,她面色忧愁,叹了口气,忽然道:“但他是个好人啊……”

秋娘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那少年虽然穿着可疑,人常言论迹不论心,单看他的行为,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不论是一开始保护小春还是主动选择杂物间、看守驼背男人。后者让他们后续分配房间变得非常容易。

那么,动机呢?

除了唐岁初认识他,其余人与他似乎都素不相识,哪有什么非得害人性命的仇怨呢。

……

回到房间以后,唐岁初关上门,对萧慕北道:“你先睡吧,我替你守夜。今晚……辛苦了。”

他双脚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没有踩在实处的感觉。精美的琉璃灯把夜色照成斑驳的彩光,落在坐在床边上的萧慕北的侧脸上,像隔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来,一切感官都变得迟钝,偏生思绪很清醒,该想的、不该想的不停地翻涌。

萧慕北轻轻凑过去,把灯盏熄灭,摇了摇头道:“我睡眠很浅,不需要守夜,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唐岁初听见他往床的那头挪动了一下,眼前随着光明的消退,浮出红白的噪点,等眼睛适应了夜色,他看见萧慕北只占了很小一块床铺,背对着他。

其实是睡不着。

但不能这样说,会让人担心的。

于是唐岁初另辟蹊径,半开玩笑地对他道:“你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咳,就那意思。这样不合礼数。”

萧慕北极自然接道:“那我睡地上。”

“……”哎哟我真是。

唐岁初顿了一下,不要脸地笑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说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黑匣子般的房间中,他似乎听见了床那头的人一声很低的轻笑。

唐岁初又觉得不好意思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

不知道过去多久,唐岁初伴着呼吸数了两千只羊以后,他察觉到自己的感官越发敏锐起来,他心跳越发快,随后他心里叹了口气,明白今夜应该是彻底睡不着了。

好想翻身!唐岁初又怕打扰到萧慕北,他说他睡眠很浅来着。

唐岁初索性睁开眼睛,盯着正前方发呆。当他放弃数数时,黑暗中又浮现出很多模糊的面孔,那些人看着他,有些在笑,有些在哭。

又来了……唐岁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这次又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脸被泡得发白的少年,白色锦衣、高马尾。

忽然,唐岁初听见一声很轻的、真实的动静。

于是那些面孔又悄然藏了起来。

是萧慕北轻轻翻了个身。

唐岁初松了口气,也尝试起像他一样的很轻的翻身。

然后他便听见了萧慕北的声音。

“阿初。”

……

唐岁初眨眨眼睛,“吵到你了?”

萧慕北道:“没有,我没睡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在安静封闭的房间里听得尤其明显。

唐岁初笑道:“这很少见了。心里有事?还是因为在魔教经常不睡?”

于是萧慕北也轻轻笑了笑,“都有吧。你呢?”

唐岁初很自然地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道:“那你想聊聊吗?”

萧慕北沉默了很久。

唐岁初知道他不会一直沉默下去,因为他虽然敏感内敛却不是会一声不吭逃避的人。他要是没有想法,大抵一开始就会拒绝。

所以萧慕北是在组织语言。

这是心里真的有事啊。

他对城中的事有什么想法?还是有什么秘密要坦白了?比如为什么一直想支开他和朔逸同?

水镜城的河水还在一刻不停地流淌,窸窣的动静像一声安静的曲子。

然后唐岁初便听萧慕北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原来是这个啊。

唐岁初闻言愣了愣,想起自己那时候确实太失态了。

所以才问道这么柔和、这么小心翼翼。

他的心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笑道:“这种话以后都可以直接问的。”

萧慕北很轻地“嗯”了一声。

唐岁初想了想道:“我和他其实只是在极乐楼相处过几天。碰面的次数不多,碰了面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还有……很多误会。”

唐岁初说着,也许是因为许久无法入眠,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他不免又想到最后的时候那少年戛然而止的遗言。

那少年应该还是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吧。

唐岁初道:“重要这个词太过了。我只是觉得……这不对。”

为什么关于万瀑图怎么危险的任务会落到一个这么年轻、甚至于第一次下山出任务的小弟子身上。

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死得这样早,他的人生分明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好的光景总是易逝如流水。

为什么……我晚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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