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执壶替塞娅斟了一盏茶,茶汤色泽透亮,色如琥珀,带着一股浓郁的陈香。
塞娅何等聪明,彼一接到紫薇的邀约,便早已洞悉众人用意。她心中早已生出动摇之意,并非她执意纠缠、不肯放手。只是她身为西藏公主,身份尊贵,傲气凛然,绝非轻易妥协之人,若是毫无缘由便松口退让,难免失了自身风骨与公主体面,故而一直僵持至今。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向紫薇,眼底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五公主,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你今日约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紫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看了容端一眼,容端会意,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塞娅听着,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她端着茶盏的手不觉收紧了,她当然知道金川之战,她的阿爸从不避讳跟她说起那段往事,可此刻,那些遥远的记忆,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落到了她面前这个青年的身上,成了他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痛。
“所以,塞娅公主。”容端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坦然,“你与我之间,隔着的是我阿玛和额娘的两条命。我没法娶你,这和你好不好,没有半分关系。即便没有紫薇,我也不会娶你。这一点,我不想瞒你,也不想让你觉得,你输给了谁。”
她端起茶盏,正要一饮而尽,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紫薇却忽然伸出手,拦住了她。
塞娅微微蹙眉:“五公主,这是何意?”
紫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俯下身,凑近那只茶盏,轻轻嗅了嗅。普洱熟茶的陈香醇厚绵长,几乎盖住了所有其他的气味。可紫薇的感官自小就比旁人敏锐,她方才在喝茶时便隐隐觉得,这茶的回甘里藏着一丝辛辣,若有若无,不经意间便被忽略了。
她放下塞娅的茶盏,又端起自己那一盏,凑近鼻端细细辨别。片刻后,她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阿晏哥哥,你去把大家都叫回来,尤其是吟霜,要快。还有,关紧门窗,守住楼梯口,不许闲杂人等在这时候上来。”
容端见她神色不对,没有多问,起身便出了门。不多时,众人便都回到了雅间。小燕子嘴里还在念叨着柳青新酿的酒有多香,一进门看见紫薇面色凝重,顿时噤了声。
紫薇将她的疑虑简要说了,又转向吟霜:“吟霜,你通药理。这茶里、点心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吟霜面色凝重,二话不说便走到桌边,先端起紫薇那盏茶闻了闻,又拿起茶壶揭开壶盖细看,最后将茶渣倒在白瓷碟中,用银簪拨弄着仔细查看。
茶渣已经泡得发软,黑褐色的叶片黏成一团,乍看没有什么异样,可她的银簪忽然停住了——她从茶渣深处拈出几粒极细小的、几乎与茶渣融为一体的小黑块。
那黑块约莫米粒大小,表面粗糙,断面却隐约泛着一种乌沉沉的、近似炭质的光泽。
吟霜将那几粒硬块拈在指尖,对着窗外的光端详了片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郁金炭。”吟霜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凛然的冷意。
永琪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疑惑起来:“郁金炭并无毒,它本身是活血止痛、行气解郁的良药,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吟霜摇了摇头,目光清冽如寒霜:“药性之道,讲究的是配伍。单用是良药,若与相克之物相遇,便是毒药。”
她转向塞娅,温声道:“塞娅公主,可否让我看看你腰间的香包?”
塞娅爽快解下递给她。吟霜接过,打开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心越拧越紧,复问道:“公主,你这香包里是否有丁香?”
塞娅点头:“这是我从小就佩戴的香包,里头有藏红花、雪莲花、麝香、檀香、沉香、甘松、丁香、冰片等十几种珍贵药材和天然香料。”
吟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道:“郁金和丁香,二者相畏。郁金的破血之力与丁香的辛温之性相搏于气血之中,轻则呕吐昏厥,重则气血逆乱,危及性命。若公主方才真的将这盏茶饮尽——香包里的丁香与茶中的郁金炭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吟霜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薄刃,干净利落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公主,倘若你真在会宾楼中了毒,你以为,责任在谁呢?”
满室寂静无声,塞娅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那盏茶,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香包,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露出底下凌厉的底色。她抬头看向紫薇,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不曾有过的、真切的审视。
“五公主,”她缓缓开口,“你方才拦下我的茶,是因为你喝出了异味?”
紫薇微微颔首:“这茶是上好的普洱熟茶,醇厚柔和,入口顺滑,带着陈香和回甘,是不该有任何苦涩或辛辣的。可我方才细品之下,觉得回甘里有一丝极淡的辛辣和涩意,不明显,但确实有。我在宫中长大,见惯了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入口之物,多留一分心眼总是没错的。好在郁金无毒,不然先中招的就是我了。”
满室寂静。窗外的街市声仿佛被推远了一般,只余下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柳青柳红兄妹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们方才在外间隐约听到几句,此刻见众人神色,哪还不知出了大事。柳青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各位贵人,我们会宾楼开门做生意,光明正大,茶是上好普洱,绝无掺假,更不可能下毒!我柳青以性命担保!”
柳红也跟着解释道:“请各位贵人明鉴!今日之事,我们绝不知情!茶是我亲手沏的,水是后厨新烧的,茶叶是柜上刚拆的封——若贵人在小店出了事,我们作为东家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的!”
小燕子也跳了出来,急得脸都红了:“紫薇,我可以拿脑袋担保,柳青柳红绝对不可能害人!他们连塞娅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害她?再说,在会宾楼下毒,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吗?傻子也不会这么干啊!”
紫薇站起身来,伸手虚虚一按,示意兄妹二人不必惊慌。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二位不必担忧,我知道这事与你们无关。一来,塞娅公主在会宾楼出了事,你们脱不了干系,天底下没有谁做局会把自己也赔进去的道理;二来,郁金单用无毒,今日即便我和表哥喝了这茶,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这说明下药的人,是冲着塞娅公主一个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塞娅,语气平缓却清晰:“而且,设局的人很清楚公主的习惯——知道您随身佩戴的香包有什么成分。若不是对您身边之事了如指掌的人,断然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问题只怕出在西藏这边。”
她的话音刚落,帘子忽然被掀开。尔泰押着两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正是正是方才被塞娅留在门外的使女央金。以及塞娅的侍从巴桑。
“怎么回事?”永琪皱了皱眉。
尔泰拱手道:“方才五公主叫人去隔间传话时,大家都往这边来了,我落在最后,却看见央金姑娘没有跟进来,反而一个人悄悄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和这个人低语。我觉得不对,就留了个心眼,跟了上去。他们说的是藏语,我略懂一些,听了个大概——央金让那人赶紧回宫报信,说‘塞娅公主出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央金脸上,后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事实是,塞娅公主根本没有中毒。央金凭什么这般言之凿凿,一口咬定公主出了事?除非,她事先便知道,公主会出事。这里头一定有猫腻,所以就自作主张就把她和那个侍从都扣下了,请公主发落。”
塞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与冷峻:“央金,你是我身边的人,自小跟着我长大。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今日这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央金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开口。
塞娅看着跪在地上的央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想。央金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使女之一,跟了她六年,知道她所有的习惯,包括那只香包里装的是什么。今日跟着她出宫的就这么几个人,一个个审过去,总能有结果。
她转过头来,对着紫薇几人,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抱拳一礼:“今日之事,若非公主心思缜密,察觉了茶水的异样,我怕是要吃大亏。这份情,我记下了。另外,这件事,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为塞娅保密。我身份敏感,若此事传出去,于大清与西藏的和局没有半分好处,反倒会让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至于后续——”
“就交给塞娅全权处置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释然。塞娅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请他们保密,实则是在表态——她不认为下药的事和紫薇她们有关。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定了。
紫薇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塞娅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体面。有些事情不必说透,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便是最好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