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空洞地走出直播间,漫无目的往前方挪步。一通电话乍然响起,是藤田砚之。
你想做什么?他的话语理性又冷静,根本不在意自己女儿的背叛。
树里的神智慢慢回归,她咽了口口水,平静地说,“两年内,我要继承你的选区。”
很好。藤田砚之爽快地答应了,在挂断电话之前,他很残忍地给出评价,“你不愧姓藤田。”
接着是在她的生活中沉默许久的舅舅北川昇。他给她发了简讯——
【特检会对你的父亲启动调查。】
【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吧。】
至少现在,她不会打这个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后是数不清的短信,她关掉手机,木然地往前走,眼前光影变幻,一路上无数的视线投向她,有不解,有怀疑,有钦佩,但都与她无关。
——迹部景吾。
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个名字,虚无的脚步刹那间有了依托,褐眸重新凝聚起有神的亮光。她想见他。她好像有了目标,下意识地朝电梯厅走去,摁下向下的按钮,再踏入电梯,摁下停车场的楼层。
走出电梯厅,一辆日产君爵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眼前,眼眶中不禁泛出水汽,电动车门徐徐打开,穿着银灰西装的他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有问他,但她知道,他会来。
他没有告知她,但他知道,她会希望他在。
坐进光线偏暗的后座,车门缓缓闭合,那无处安放的失重感骤然消失,静谧的车厢内只有暖气微吐的声音,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松弛地倚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
紫灰色的瞳仁盛着她面颊的倒影,安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沉默之中,他朝她伸出手,她笑了,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于是他们十指紧扣。
宽长的车身飞快地攀上斜坡,绚烂的霓虹灯光出现在眼前,东京的夜晚依然是日复一日的繁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城市的灯火飞驰而过,迹部景吾用力地收紧手指,声线低沉平缓,“祖父会去找白鸟干事长,告诉他,藤田树里想要的,就是迹部家想要的。”
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树里鼻尖一阵酸涩,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必要说谢谢。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景吾,我困了。”她的声音里藏着透支过后的疲惫与沙哑。
他轻轻靠了过去,暗示她可以枕在他的肩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困意犹如决堤的潮水席卷而来,闭上眼,她感受到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上。过了一会儿,无名指的指尖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她困惑地睁开眼,迹部景吾正将一枚哑光铂金戒指戴到她的手上。
戒指的外圈做了细腻的水平拉丝纹理,像一条狭长的小路。
她朝他的手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给自己戴上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求婚,没有流光璀璨的钻戒。很不迹部景吾,又很迹部景吾。
“本大爷的眼光,你喜欢吗?”语调里既有傲气,又有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尾音轻轻上扬。
她笑了,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继续枕着他的肩,木质调的玫瑰香气,轻浅的呼吸声,一切都很宁静。很快,倦意再次漫了上来。
树里放任自己踏入沉睡,反正有迹部景吾托着她昏沉的脑袋。
(完)
*
彩蛋(这是结局二,现实向,大家可以任选一种结局~)
半年前
树里站在伊豆的海边,一语不发地跟着前面那位拄着拐杖的七旬老人。晴朗的天空下,漫长的海岸线色调鲜明,海风徐徐吹来,吹散了周身酷暑的炎热,却吹不散她躁动的心绪。
“听说你盯上了我们财团竹籁村的项目。”老人忽地停下脚步,亲昵地唤了她一声,“树里酱。”
“这是为什么?”
眼前的老人看似亲切,但是压迫感十足。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但身形依然算是高大,上位者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强大气场使她透不过气来。面前的一切都叫人不安,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让她泛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位老者是迹部幸三郎,迹部景吾的祖父,迹部财团的开拓者。
“你不说话的话,我来替你回答。”他没有耐心等她开口,强硬地说了下去,“大乡贤一。”
他只说了一个名字,却又说了一切。
树里无望地垂下眼眸,“我会想别的方法,迹部老先生。”
“不,这个方法很好。”迹部幸三郎无所谓地摆摆手,“能解决你的麻烦,也能拔掉我的心头刺。”
咸腥的水汽随着海风扑在她的脸上,一双褐眸错愕地瞪大,她语无伦次地问,“您,您不满意迹部艮先生吗?”
“迹部财团正在他的带领下疾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他眼角的皱纹看着和善,但那双眼深邃幽沉,没有半点情绪透露。
“需要有人去踩下刹车。”
“您想让我配合......”
“当然不是你。”迹部幸三郎霸道地打断她,“景吾。我最看重的孙子,你们很熟不是吗?”
树里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指甲掐入手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你要我去找景吾?”
“最好不是直接拉着他往前走,”迹部幸三郎好像在回答她的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场对话,有没有她仿佛并不重要,“我希望是他自然而然地走上去,自己主动地走上去。”
“主动的去推倒他的伯父吗?”
“对,就是这样。”迹部幸三郎满意地点点头,一锤定音,“他一直很喜欢你,如果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你就帮他。”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眸惶恐地颤动着,“你要我利用感情,利用他对我的感情?”
“这算什么?”她大胆地扬起嘲讽的笑,言语里盛满拒绝的意味,“你这是在为你的孙子排演一场他钟爱的莎翁式戏剧吗?”
“这是代价,树里酱。”笑意收敛,他的话不容置疑,远处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而循环的声响,“就像你要成为正义使者,一样要付出代价。”
树里表情猛地一滞,心中流窜着一种莫名的酸涩,不知道是为了谁,“你不觉得对他很残忍吗?”
老人垂下头,落寞地念了一句,“谁让他是我的孙子呢。”
“藤田树里小姐,你需要迹部家。”迹部幸三郎将目光投向辽阔的远方,海风浩荡,吹散他苍白的鬓发,天际海鸥的啼鸣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视线随着它们飞翔的轨迹移动,“未来的迹部有藤田家作伴,再好不过。我们两家的别扭闹得太久了,该解决了。”
“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你至少留在了牌桌上,而不是成为随便会被打出去的一张牌。”
他没有等待树里的回应,抬脚走向他的保姆车,拐杖一下下地磕在潮湿的草地上,发出一阵阵笃笃的闷声,节奏分明地撞在她的心头。
“我和你今天的对话永远不要告诉景吾。”厚重的嗓音传来,他默认她一定会同意,“也许有一天,他会毫无征兆地自己想通。”
“到那一天,他就能华丽地走出家族的大富翁主题乐园。”他终于绽放了一抹爷爷对孙子的慈爱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知道她很聪明,不用再多嘱咐什么。
君爵平稳地奔驰在彩虹桥上,厚实的车窗隔绝了一切声响,但树里好像还是听到了,听到了车窗外奔腾的水流声,听到了伊豆汹涌的海浪声,听到了高二那年暑假在神户听到的清爽的波涛声。
她忍不住思索,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听到的海声,是不是也是这样,高亢澎湃,永不停歇。
她转动颈项,睁开迷蒙的眼,迹部景吾感受到她的动作,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接着睡下去。
她朝他笑了笑,再次缓缓地闭上眼。
她也许有一天会这样和他说——
【迹部景吾,我愿意在残酷的现实里和你纠缠一生。】
【不死不休。】
结语:
Fair is foul,and foul is fair.美即丑恶,丑即美。
——麦克白
(迹部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