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衣袍的主人依旧稳稳地立于公堂中央。
那身影挺拔如孤峰玉山,任凭堂上暗流汹涌,诡辩横飞,他自岿然不动。
不知怎么,方才还躁郁愤懑的心绪居然奇迹般的静了下来。
明明局势如此不利,他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王爷一定有办法的。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道突兀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呵,没用的,这是死局,无解。】
这声音仿佛自虚空中浮出,却又像是有人紧贴着他的耳蜗低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回舟下意识地猛地扭头,仓惶四顾,却发现堂上官员肃立,衙役垂首,百姓屏息,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太子、孙正德和萧闲的动向,根本没有人靠近他,更没有人对他说话!
谁!
到底是谁在说话!
这极其诡异的声音让他汗毛倒竖,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用力的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见鬼一般的幻觉。
但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别找了,我就是你,或者说,前世的你。】
什么?前世的他?
许回舟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显然没办法接受这荒诞的一切。
【行了,比起这个,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我和孙正德同朝为官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这就是块被‘礼义廉耻’腌透了的朽木,脑子里除了祖宗规矩和圣人之言,塞不进半点别的,唯一的‘软肋’就是他信奉的那套玩意儿。】
【萧闲就算是再强横,不就是拿身份权势逼他让步吗?我告诉你,太子巴不得他这么做!】
【你要知道他但凡敢这么做,这老棺材瓤子立刻就能跟你讲‘文死谏’!他真敢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到时候,逼死三朝老臣,践踏清流砥柱的罪名扣下来,萧闲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脱层皮!】
【太子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出此下策,这是无解的阳谋,萧闲破不了,为今之计,只能见好就收,各退一步,就此作罢!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与此同时,那“前世”记忆中无尽的屈辱,绝望和被利用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回卷,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深渊。
许回舟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地惊呼出声。
那古怪的声音稍缓,似乎在留给他时间消化。
片刻之后,许回舟突然抬手,缓慢但坚定的擦去了唇边的血丝。
【住口!你根本就不懂,王爷根本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样,他一定有办法!我相信他!】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仿佛被许回舟这近乎偏执的维护噎了一下,但随即便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
【呵!相信他?你还天真得可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死在西戎,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他根本不可能真心帮你!】
【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清白’在拼命?醒醒吧!他和太子萧祐,不过是同一块肮脏泥潭里爬出来的两条毒蛇!区别只在于一条披着仁德的画皮,一条懒得遮掩自己的獠牙罢了!】
【他为你出头,为你争这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因为你恰好是打击太子的一枚好棋子罢了!他此刻护着你,施恩于你,不过是想让你对他感恩戴德,日后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我承认携恩图报这一招他玩得比太子更高明,能让你死心塌地,但说到底,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我二人都只是他们兄弟争权夺利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这诛心之言字字如刀,前世的许回舟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软肋,所以每一句话没一个字都毫不留情,不给他任何心存幻想的机会。
许回舟更是被脑海中那些血腥黑暗绝望的记忆逼的闭上了眼,胸膛剧烈起伏,痛苦的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但只是几息的功夫,他再次睁眼,脸上没有半分挣扎仿徨,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执拗。
【你错了,我不是你。】
他掠过那些千疮百孔的“前世记忆”,整个人冷静的可怕。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我也愿意相信你说的那些或许真实存在过。】
思及此处,他却弯了弯眉眼,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但是,在我孤立无援身陷囹圄,百口莫辩,被人践踏侮辱的时候,只有王爷对我伸出了援手给了我一线生机!】
【即便是现在,他还在顶着满朝非议,千夫所指,随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压力,在为我申冤翻案!】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都是真的!】
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与无人知晓的地方,许下了最郑重的承诺。
【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要是想收回去,大可随时拿去,能用这条命为他做些什么是我的福分,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愿意誓死追随王爷!】
偏在此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爽朗放肆到无法无天的笑声突然响彻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