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得起这杯茶。”

孙正德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愕然和难以置信。

敬重他？当得起？

刚刚还在痛骂萧闲离经叛道，亵渎公堂的他？

而萧闲的目光坦荡而真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您出身名门，世代清贵，但我敬您，非因门第。”

“我敬您，是敬您三十年前，为洗刷一介寒门学子被权贵子弟构陷的冤屈，不顾顶头上司施压，顶着丢官罢职的风险，三赴案发之地，幕天席地，栉风沐雨，只为寻得那关键的铁证。”

“您可能觉得，这只是职责所在，不值一提，但我恰巧听闻，那学子后来金榜题名，曾言若非孙大人当年‘不畏浮云遮望眼’，他早已是荒冢白骨。”

“我敬您，是敬您二十年前，为替一个被诬陷通敌叛国的边关小吏翻案，您星夜兼程，千里奔波，在敌我交错的混乱地带，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只为抢在问斩之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孙正德微微动容的神色，语气诚恳而关切。

“听说您回京时，靴底磨穿，双足溃烂，却只道‘幸不辱命，未使忠良蒙冤’，这份担当，岂是出身门第可予的？”

萧闲每说一句，孙正德捧着茶杯的手就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杯壁。

那些往事，对他而言，确实只是尽忠职守，是他认为一个司法官员该做的事，从未想过以此博取名声或敬重。

此刻被萧闲如此清晰，如此准确地复述出来，他心中除了些许惊讶于对方竟知晓得如此详尽外，居然涌上来一份久违的暖意。

像是在风雪夜中为众人报薪者，终于也受到了一丝火光的慰藉。

尤其是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和“幸不辱命”，像是从层层落了灰的岁月中剥落出了他年少时一腔孤勇，只问对错的心境，让他一时百感交集。

霎那间，他脸上的抗拒和茫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所以，我敬您这杯茶，” 萧闲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是敬您在律法面前，始终一视同仁，只问黑白，不惧权贵，敬您能拨开这世间种种浮云迷雾，直指那‘清白’二字的真谛，敬您身体力行地告诉世人，何为真正的‘公理’。”

孙正德听着这发自肺腑的赞誉，只觉得似有重锤敲击在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上。

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仿佛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某种力量。

他看着萧闲那双清澈坦荡，毫无作伪的眼睛，心中的戒备在对方这份“真心实意”的敬重面前，竟不由自主地消融了几分。

萧闲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面色如常，但话语却如清风拂过，轻轻点向核心。

“孙大人，您一生所为，皆是为此‘公理’二字，为此‘清白’二字奔走呼号，殚精竭虑，此乃您立身之本，亦是万民敬仰之由。”

说到这，他垂下了眼，神色间只剩了晚辈的谦逊，像是在请教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可今日，在这公堂之上，面对这桩疑点重重，清白蒙尘的案子，您似乎有些过于执着于‘手段’是否合乎‘礼法规矩’，执着于维护某些细枝末节处体面。”

“如此一来，是不是对那最根本的‘公理’何在，‘清白’谁属关注得少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并未半分苛责的意思，只有一些感慨的惋惜。

“这……是否算得上是……舍本逐末了呢？”

字字句句轻如浮萍，落在孙正德耳中却似晨钟暮鼓，掷地有声。

他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孙正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萧闲那张年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庞，也映出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顷刻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苍老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被风霜侵蚀过的颤抖疲惫。

“老了……老朽……老朽真是老糊涂了……”

这声叹息，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悲凉和对自身迷失的痛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然而，萧闲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孙大人此言差矣。”

“时至今日，您依旧是我大梁朝堂上最得人敬重的大理寺卿。”

“不为别的，只为您在位这几十年，夙兴夜寐，公正执法，平凡冤假错案无数，不曾有过一日懈怠。”

“所以，只要您永远固守黑白和真相，您便永远都是我大梁律法最锋利的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