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几句话,却像是道道惊雷,在偌大的公堂之上霍然炸响。
“陆小姐居然亲口否认了!”
“我的天爷!李侍郎…李侍郎竟是在堂上公然污人名节?”
“礼部侍郎啊!这…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无耻之尤!”
“李清源!事到如今,铁证当前,你还敢顾左右而言他,胡乱攀扯?陆小姐冰清玉洁,岂容你这等龌龊小人肆意污蔑!”
看这情形,王铮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忍无可忍出声呵斥。
“你口口声声说王爷逼你,可王爷问的是你胞弟下葬当日,你这至亲兄长为何神秘失踪?你避而不答,反倒攀诬陆小姐清白,到底是何居心?”
“说!你当日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此案疑点重重,皆系你一身!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动大刑问个明白!”
孙正德也不甘示弱,怒目圆睁,恨不得直接上去邦邦两拳让李清源体会一下什么叫老当益壮。
“李清源!你身为礼部侍郎,执掌天下礼仪教化,竟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下作地诋毁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甚至逼得人家不得不抛头露面,亲上公堂自证清白!这简直是礼崩乐坏,人伦尽丧!”
“你……你枉读圣贤书!枉为朝廷命官!更枉为丈夫!此等行径,禽兽不如!老夫……老夫羞于与你同朝为官!”
赵文渊老神在在地看着两位同僚如同愤怒的斗鸡,将李清源骂了个体无完肤。
待两人骂得差不多了,气也稍稍顺了些,才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呀,李大人啊李大人,你看看你,这又是何苦?王大人和孙大人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啊,太子殿下与宸王殿下在此,三司会审,煌煌天日之下,你如此遮掩搪塞,攀诬无辜,让下官如何替你转圜?”
他叹息一声,语气不怒自威:“李侍郎,下官最后再问你一次,令弟下葬当日,你究竟去了何处?若再有一字虚言,下官纵有菩萨心肠,也护不住你了,这欺君罔上、扰乱公堂、污蔑清誉数罪并罚,可是要掉脑袋的!”
而萧祐在陆令宜踏入公堂的那一刻,就已经头痛欲裂了。
此刻见李清源被逼问得摇摇欲坠,又被王铮孙正德骂得狗血淋头,只想赶紧将这烫手山芋丢开,暂缓审讯。
他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地主持局面:“咳,诸位大人息怒,李侍郎伤重如此,神志恐怕已不清明,此时逼问,恐难得实情,依孤看,不如先寻个良医,好生诊治一番,待他伤势稍缓,意识清醒,再审不迟。”
这番提议倒算的上是合情合理,众人即便是知道是他有心拖延也无可奈何。
毕竟李清源现在这副样子,也确实不宜再审。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如山,冷眼旁观的萧闲却突然往旁边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一直垂手侍立在许回舟附近的那位老大夫,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军令,想也不想拎着他那古朴的药箱,迈着稳健的步子,几步就跨到了瘫软如泥的李清源身边。
“殿下仁心,老朽这就为李大人施针,护住心脉,提提神。”
老大夫声音平淡,动作却干净利落,手腕翻飞了片刻,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就精准无比地刺入李清源几处大穴。
手法之老辣,认穴之精准,即便是完全不通医理的人也看的眼皮直跳。
等到最后一根针落下,李清源身体猛地一抽,随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虽然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沫,但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睛却诡异地恢复了几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老大夫面无表情地退开一步,心中默念了好几声菩萨宽恕。
此等虎狼之针,只能强行激发残存生机,吊住一口气,但撑过今夜三司轮番审问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明日是死是活,是瘫是傻,那就不归他管了,王爷只要他现在能说话。
殊不知,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萧祐目瞪口呆,差点郁闷的呕出血来。
他面色抑郁的看着生龙活虎坐起来的李清源,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不是,萧闲手下都是些什么怪物?一个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叟怎么都能有如此鬼神手段?
而且李清源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挨了萧闲那修罗两脚,居然还能被几针扎得坐起来?真是奇了怪了!
完全不知实情的李清源还以为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比鬼还难看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先是向太子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又哀怨的看向了陆令宜。
“令宜,你我相识相许这么多年,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已久,我待你一片赤诚,日月可鉴啊!今日你为何要如此绝情?当众否认我们的情意呢?”
他缓过一口,意有所指的继续道:“是不是有人逼迫于你?是不是有人仗势欺人威胁于你?你说出来!说出来!太子殿下在此,定会为你我做主!”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隐晦地瞟了一眼萧闲的方向,将仗势欺人的脏水又一次试图泼过去。
他赌陆令宜一介闺阁女子,脸皮薄,不敢或不愿在公堂之上与他这无赖纠缠细节,更赌她不敢直接撕破脸得罪他这个痴情郎。
只可惜,他再一次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陆令宜面对他这令人作呕的表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侍郎口中的‘相识相许多年’,‘情投意合’,” 她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极的讥诮,“若是指多年前,李侍郎流落街头,昏倒于万松书院门前,恰逢年幼的令宜路过,心生怜悯,命仆妇赠予你一碗粗茶淡饭,一席容身之地暂避风雨。”
说到这,陆令宜抬起了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坦然地迎上李清源瞬间变得惊恐万状的眼神,也迎上满堂惊愕到极致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