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此言,陆令宜分毫没有扭捏之情,敛衽施礼后便大大方方的落了座。
“谢王爷主持公道。”
从始至终坦荡从容,倒是让满堂衣冠都为之侧目了。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是如常的清晰平静。
“太子殿下垂询,民女不敢不答,殿下言及‘年幼记忆模糊’,‘常理不可能’,民女亦深以为然。”
“只是,若非亲眼目睹李侍郎彼时病骨支离蓬头垢面昏厥于书院门前的景象,民女亦难以置信。”
她并未直接反驳萧祐的质疑,只是用亲生经历佐证当日的实情,而且言辞恳切,挑不出半点让人发作的余地。
一时间,绕是心思缜密如萧祐只好按捺不动,耐心听她说完。
“至于当日细节,万松书院值守门簿,家父随笔札记中,皆有提及此事,时间、地点和人证,皆有记录可查。”
“若殿下还有疑虑,当日值守老仆,如今仍在书院洒扫,数位恰巧路过的街坊,亦可传唤前来询问一番,李侍郎彼时形容狼狈,绝非寻常走失或游学,确似历经磨难,饥寒交迫所致。”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任萧祐凉了手中的茶盏也没能在拿捏出个把柄。
这个中细节如此详实明确,他再追问下去算什么?
咄咄逼人欺凌妇孺的名头一旦冠上,他这个储君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萧祐颇为头痛的按了按眉心,连手中的半盏残茶也撂在了几案上。
直到最后,陆令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清源身上。
“至于李侍郎口口声声的‘情深义重’,‘心意相通’。”
这些话从她口中再次陈述时,陆令宜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几分荒谬的冷笑。
“民女彼时不过垂髫稚龄,所谓‘相识相许’,从何谈起?所谓‘情意’,更是无稽。”
“民女当日所为,不过是秉承家父常教导的‘见困厄,施援手’,此乃人之常情,亦是书院立身之本。”
“若知今日会被李侍郎曲解至此,以作攀诬,这‘一饭之恩’,倒不如……从未有过。”
话到最后,虽然带了几分看透世情炎凉的颓丧,却依然难掩与李清源划清界限的决绝。
余音未落,便在公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陆小姐这话,说得透彻啊!”
“是啊!垂髫稚龄,谈何情爱?分明是李侍郎心怀叵测,强行攀扯!”
“李家也是诗礼传家,怎会教出如此不知廉耻恩将仇报之徒!”
“竟将幼时善举曲解至此,逼得人家未出阁的小姐亲自上堂自辩清白,这李清源,简直是欺人太甚!”
萧祐听着周遭压抑不住的议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将李清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拖出去砍了。
若是许回舟还在,他又怎会被人逼到这种境地?
可如今,前世那个为他披肝沥胆死生不计的人,此时已然站在了他敌人的身旁。
萧祐看着许回舟望向萧闲的眼神,只觉得一口恶气梗在心头,让他脸色发青,难看的不啻于厉鬼修罗。
纵然他万劫不复,也决计不会让这两个人好过!
思及此处,他终于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
要知道,李清源混迹官场十几载,能做到礼部侍郎,绝非蠢笨无能之辈。
他或许会狗急跳墙,但若无十足把握,怎敢在如此重要的三司会审上,公然攀咬万松书院的掌上明珠?
除非,他手中真的握有能彻底拿捏住陆令宜的,确凿无疑的把柄。
甚至可能是一个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陆家蒙羞的巨大秘密!
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试图将陆令宜拖下水!
想通此节,萧祐眼底寒一闪,彻底压下了怒火。
他不能放弃李清源这颗棋子,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李清源拿出那个“把柄”,搅浑这潭水,反将萧闲一军!
“李大人啊,”萧祐状似无奈唤了一声,“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既然陆姑娘已将当年的真相说得如此清楚明白,你与陆姑娘之间,既无私情,更无婚约,那你方才为何还要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玷污陆姑娘的清誉呢?”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像是对李清源的行为颇不认同。
“你明知陆姑娘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名节重于性命,却依旧将陆姑娘与你捆绑在一起,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见李清源神色惶然,他又添了一把火。
“莫非是有什么孤不知道的隐情,让你觉得陆姑娘与你之间,真的不清不楚?”
一席话说的含糊,却无疑将捕风捉影的恶毒利用到了淋漓尽致,瞬间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不公,完美的受害者或许值得一些怜悯,但凡有一丝疑点,所有的污水便可名正言顺地泼来。
一时间,原本不少同情陆令宜的人心中也泛起了嘀咕,看向她的目光重新带上了审视与猜疑。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两人之间当真有点什么,李清源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攀咬陆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