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响了起来。
“娘亲,这位哥哥……就是爹爹常说的那个,‘砥柱中流,独擎天倾’的宸王吗?”
说话的,正是那个一直乖乖站在柳氏身旁的小男孩。
此时他正仰头看着萧闲,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懵懂的好奇。
“珣儿,不得无礼,”柳氏轻声呵斥,“要尊称殿下。”
萧闲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平日里本就不喜那些虚饰的礼节,此刻更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
他很是自然地俯下身,与那名叫珣儿的男孩平视,倒是难得生出了几分异样。
“哦?听说过我?不怕我?”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平,觉得他在民间的名号多半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设,而此刻他兵刃在侧,肃杀凛然,这孩子居然毫无惧色,倒是个有胆识的。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更具体的词句。
“爹爹和来家里的先生们都说,若非殿下当年……力挽狂澜,砥柱其间,则国祚倾危,天下板荡,黎民或将不存,殿下是……是‘再造玄黄’之人,是大英雄!英雄才不会欺负小孩呢!”
这些话,分量太重了。
萧闲眼底那丝玩味瞬间敛去,心中震动。
这已不仅是赞誉,几乎是将他置于挽救国运的救世主位置上。
如此评价,从一个年纪尚幼孩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只能证明,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此念根深蒂固,且时常宣之于口,才能让他耳濡目染。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再次直起身,重新看向柳氏和她身后那群在雨中沉默伫立的读书人。
他这才惊觉,这些人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悲戚,而是燃烧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屈辱不甘与某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地上前一步。
“殿下。”
他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萧闲心中蓦地一震,这般年岁的长者行此大礼,于情于理,他都觉受之有愧,更不忍见其在冷雨中如此艰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伸手,稳稳托住了老者的双臂,意图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请起。”
然而,那老儒生枯瘦的手臂却异常执拗地向下沉了沉,拒绝了萧闲的搀扶。
与此同时,他抬起浑浊的眼眸,望向萧闲的神色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殿下……让老朽……将此礼行完吧,”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老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诩明理知义,皓首穷经……可,可是……”
说到这,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盖不住无尽的自责。
“可是眼看着徐茂先生这等忠良蒙冤,看着沥州百姓受苦,老朽……老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有满腹经纶,却管不了这窗外不平事,救不了身边蒙冤人!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啊!”
“此一拜,是为谢殿下……不畏强梁,愿为我等,为这沥州冤魂,挺身而出!”
听着老者这发自肺腑的痛悔,萧闲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心中郁结难舒。
他明白,对于这样一位将一生奉献给圣贤之道的老者而言,此刻这深深的一揖,这自责的言语,或许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表达其立场与痛苦的方式。
他不再坚持,静默地承受了这份过于沉重的敬意与托付。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子忍不住激动地接口,脸上混杂着羞愧与激愤。
“殿下!老先生之言,乃我等心中之痛!但我等今日前来,并非只为自责!”
他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徐府大门,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徐家高门,惯以‘风骨’自矜,以‘清誉’扬名!可他们的风骨,是见死不救的冷漠!他们的清誉,是建立在无辜者尸骨之上的虚伪!”
“但先生教给我们的,不是这样的!”又一个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朗声道,他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先生教我们明辨是非,教我们心怀天下!若读书只为苟全性命,眼见不公不敢言,目睹冤屈不敢鸣,那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他转向萧闲,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他们想用那套虚伪的‘风骨’来攻讦殿下,污蔑殿下仗势欺人!但我等读圣贤书,明是非曲直!岂能坐视他们用这等卑劣手段,来玷污殿下为徐先生,为沥州百姓仗义执拳之心?”
“真正的风骨和清誉,”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誓,“是明辨是非,是坚守公道,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绝非徐家那般,藏于高门之后,行此龌龊算计之举!”
“吾等虽力薄,亦不愿让殿下独对这等污浊!更不愿让徐先生之忠魂,再受此门第之辱!”
萧闲又一次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从垂暮老者到热血青年,他们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与他记忆中那些在历史长河里,为了理想与信念前仆后继的年轻身影重叠起来。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读过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知道“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的重量。
但那些是书上的记载,是影像里的画面,而此刻,他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这活生生的,在冷雨中燃烧的热血与理想。
他站在了“伟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历史,而这一次,他真切地站在了可能创造历史的“伟人”们面前。
他清楚的知道,此刻他站在道德的顶端,完全可以利用他们的悲愤与热血,将他们当作最锋利的矛,驱使他们去冲撞那扇门。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面孔——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可能寒窗数十载,科举之路屡屡碰壁,却依旧保留着这份赤子之心;那些尚且稚嫩的青壮年,或许是家中唯一的希望。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家庭,有未来。
他怎能,怎能让他们以血肉之躯,在徐家那块象征着冰冷规则与残酷权力的牌匾之下撞的粉身碎骨呢?
良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诸位的心意,本王……心领了。”
他郑重的看着那些那些激动的面孔,恳切的劝诫。
“科举在即,十年寒窗不易,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莫要为了这些……窗外之事,扰了心神,误了自身。”
他想将他们推开,推开这即将血肉横飞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