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徐清漪的圣女身份如此经不住推敲，那他就好人做到底，帮她人前显圣一下！

一念至此，萧闲脸上的抹凌厉之色稍稍收敛，仿佛真的被徐清漪的说辞暂时阻住了锋芒，露出了些许沉吟之色。

“徐小姐身为圣女，能得海神娘娘青睐，聆听神谕，实在是莫大福缘，”萧闲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孤对沥州海神信仰向来心怀敬意，却不知这万千信徒景仰的圣女，究竟是如何遴选出来的？想必过程极为严苛神圣，非寻常可比吧？”

徐清漪见萧闲气势缓和，转而问起圣女遴选，心中一定，暗自庆幸。

看来这位宸王殿下终究对神灵存有顾忌，不敢过于逼迫。

她微微颔首，脸上保持着那种超然物外的神情，将早已烂熟于心的遴选流程娓娓道来。

“回殿下，沥州海神圣女之遴选，乃是我州百年传承之盛事，规矩严谨，以示对海神娘娘之无上尊崇，”她神色自得，显然对此引以为傲，“其过程分为三步，缺一不可，谓之‘神启’、‘梦授’和‘灵应’。”

她详细解释道：“‘神启’乃是由海神庙三位大祝，于月圆之夜在海神娘娘主神像前共同焚香卜筮，得娘娘初步指引，划定候选之范围，此步，意在彰显神意之始。”

“‘梦授’则是得‘神启’之候选者，需入住海神庙净室，斋戒沐浴三日，清心寡欲，于静默中等待海神娘娘托梦，赐下神谕。”

“梦境需清晰可辨，且需由三位大祝共同解读，确认为神谕者，方算通过此步，考验的是候选者是否真正具有承接神意的灵性。”

说到此处，徐清漪眼中闪过一丝虔诚的光，显然对自己经历的这一环节深信不疑。

“至于第三步‘灵应’，则是在四年前，由清漪的伯父，也就是如今的徐丞相，在一次机缘下，于海外寻得了一块通灵奇石，名为‘潮音石’，伯父深感此石与海神娘娘有缘，便敬献给了海神庙，并优化了这第三步的遴选仪式。”

她微微昂首，仿佛与有荣焉：“自那以后，候选者需在黎明前夕，独自进入庙中禁地‘聆涛阁’，面对一块传承自古的‘潮音石’静坐，据说，唯有真正得海神娘娘眷顾者，方能在那寂静之中，听到潮音石发出类似海中秘语的奇异回响。”

“与此同时，周身亦会泛起微光，如同月华笼罩，清漪当日便有幸得闻秘语，身沐清辉。”

她描述“灵应”环节时，满眼迷醉，神色痴狂，显然是对那日玄妙的感觉意犹未尽，并将其视为自己乃天命所归的最有力证明。

萧闲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思绪却开始不受控制的飘忽。

为什么他会觉得真正的“神迹”绝非如此温良无害呢？

正想着，徐清漪的声音还在继续。

“得海神娘娘最终认可者，方能成为圣女。”

“依照古礼，新选出的圣女，需在盛大的祭神游当日，亲捧‘潮音石’，乘百花装饰的神舆，巡游全城。”

“届时，神石光辉将遍洒沥州，让万千信徒皆能沐浴海神娘娘的无上恩泽，佑我沥州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亲捧潮音石……巡游全城……沐浴神恩……

这几个字眼，如同某种不祥的咒语，轻轻敲击着萧闲记忆中一些早已被尘封的角落。

他甚少回味过往，但某些东西烙印太深，并非不想就能彻底抹去。

在西戎，拥有相同地位，相似功效的东西不教“潮音石”，而是拥有另外一个让人极其不悦的名字——惑心石。

只有最精锐，最被信任的将士，才有资格被“赐予”的惑心石。

所有拥有惑心石的西戎战士在战场上如同鬼魅，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因此，西戎依靠这支用惑心石武装起来的“鬼军”，一度踏破大梁的边防，甚至在定州那样龙蛇混杂，强者为尊的混乱地界，也能让宁邺凭借其威势称王称霸，一手掌控着见不得光的鬼市。

然而，使用这种“恩赐”的代价，却是迅速的衰老，精神的永久损伤，以及……绝无可能长久的寿命。

可惜的是，这种品质的惑心石少的可怜，如若不然，宁邺或许还真能凭借如此邪物实现他一统天下的霸业。

正因如此，宁邺才会把算盘打在了那些大量的边角料和充满杂质的残次品上。

这也是他在那个阴暗潮湿的西戎地牢里，切身体验过的“神迹”。

他亲眼看着宁邺饶有兴致将那些灰扑扑，带着诡异纹路的石头碎片放置在牢房各处，仔细的点燃了那种特有的，带着冷冽异香的草料。

之后，地狱降临了。

起初是只是细微的低语，如同毒蛇钻入耳膜，啃噬理智。

紧接着便是幻象丛生，至亲之人惨死的画面、战友背叛的狞笑，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轮番不停歇的冲击着大脑，将人的意志彻底撕成碎片。

于是，他亲眼看着身边那些曾经铁骨铮铮的大梁儿郎，如何在“秘语”和“清辉”的折磨下，一个个崩溃疯癫。

有人狂笑不止，以头撞墙直至脑浆迸裂；有人凄厉哀嚎，徒手撕烂自己的皮肉；有人陷入呆滞，口水横流，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那根本不是神恩，那是直达地狱的诅咒，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宁邺将这场残酷的淘汰称之为“神选”，筛选出意志足够坚韧，能在这邪物影响下保持短暂“清醒”的“优质实验品”。

而他萧闲，就是那个被神选中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