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姐,若孤所料不差,这镜上神谕,并非水汽凝成,而是有人用此法,预先写上去的。”
徐清漪闻言,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旷古难遇的荒谬传言一般愕然。
“殿下慎言,这‘窥天镜’一直供奉在祠堂静室之内,等闲人不得入内,除了清漪日常祈福礼拜,根本无人能轻易接触,如何能做手脚?”
萧闲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耐心为她枚举各种可能。
“徐小姐是徐家嫡女,身份尊贵,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想必不少,即便静室寻常人不得入,但日常清扫,供奉瓜果,传递物品,总需人手,人来人往,难免有疏忽之时,被人寻隙做下手脚,也并非不可能。”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并未刻意针对什么,只是冷静的陈述相关的事实。
话音刚落,徐清漪却用力的摇了摇头,看起来十分被冒犯。
“不,殿下,并非如此!”
“自清漪被卜筮选入圣女候选之列,为表虔诚,涤净身心,便遵循古礼,轻食简行,屏退了大半仆从,尤其是在斋戒‘梦授’以及最后‘灵应’的关键三日,身边只留春杏一人随身伺候,饮食起居,静室打理,皆由她一手操办,绝无第二人经手!”
见她这般言之凿凿,萧闲的目光顺势落到低眉垂目的春杏身上。
“若依徐小姐所言,期间唯有此婢女能频繁接触宝镜……那么,孤循理推测,合理怀疑她,也是情理之中吧?”
“那便更不可能了。”
徐清漪似乎对这个“胡搅蛮缠”的亲王生出了几分不满,下意识地侧身一步,将春杏护在身后,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殿下,春杏自八岁起便跟在清漪身边,与清漪一同长大,名虽主仆,情同姐妹!她性子纯善,忠心不二,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萧闲强调道:“而且,她根本不识字!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如何能伪造出这般古奥深涩的神谕?这绝无可能!”
“她不识字?”
萧闲似乎愣了一瞬,紧接着,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浮现了上来。
春杏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保持着捧书的姿势,头垂得更低。
萧闲的视线,却落在了她捧着书的那双手上。
他缓缓踱步到春杏面前,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压力:“徐小姐说你……不识字。”
春杏低声道:“是……奴婢不识字。”
萧闲的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力度,像是真的一时兴起,随口一问。
“既然不识字,想必应该也不在意书籍的正反才对,可是为何孤方才递书于你时,书本背面对你,而你此刻,却将它正面转朝外了?”
“一个真正不识字的人,接到一本书,只会依接手时的样子拿着,或随手握着,绝不会在意,更不会下意识地去‘调整’书的朝向。”
“唯有识文断字,且长期与书籍打交道,早已习惯将书名正面示人之人,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做出如此自然而然的转正动作。”
“那么,春杏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抽掉了蚕茧的最后一根丝线。
“你能不能告诉孤,也告诉你家小姐……你为何,要对自己朝夕相处、亲如姐妹的小姐,隐瞒你识字的事实呢?”
答案,其实已不言而喻。
一个深得信任,几乎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费尽心机隐藏一项本该无足轻重的技能,其所图为何,在眼前这伪造神谕的背景下,已然昭然若揭。
春杏捧着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这个她隐藏了十几年,早已融入骨髓的习惯,竟然在这最不经意的时候,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暴露了!
而假冒神明旨意,在这海神信仰深入骨髓的沥州,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亵渎之罪。
徐清漪也惊呆了,看着春杏的反应,再看看那本确实被端正捧着的《沥州博物志》,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真相浮上心头。
春杏看着她,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泪水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
一滴一滴,清晰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狠狠砸在徐清漪的心上。
春杏的喉咙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几乎窒息的胸腔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小姐……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丝,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春杏……下辈子……再报答您……”
话音未落,她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闭上双眼,贝齿用尽全力咬向了一直藏于舌下的致命毒囊!
紧接着,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瘫倒下去,“嘭”地一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细微的泥污。
那本《沥州博物志》也“啪”的一声掉落在旁,再也辨认不出封面上的字迹。
“春杏!”
徐清漪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春杏尚且温热的尸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身昂贵的圣女祭服瞬间浸透了肮脏的泥水,变得沉重而污浊。
场面一片死寂,只剩下徐清漪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在风雨欲来的空气中回荡。
而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似乎也随着春杏的决绝自尽,骤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