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任是心中气血翻腾,萧闲也清楚的知道,眼下绝非意气用事的时候。
其实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在确认徐厚照竟敢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之后,早就单枪匹马杀回京都,直接取了那老畜生的狗头。
他做得到,也有十足把握让徐厚照血溅五步。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卫瑜的身影却悄然浮现在眼前。
在定州,他见识过神明信仰能带来何等强大的凝聚力,也见识过信仰被践踏时会引发何等可怕的反噬。
深知沥州百姓对海神的虔诚,历经百年沉淀,早已融入骨血。
此刻若他直接否定海神,否定圣女,甚至要毁掉被奉为圣物的“潮音石”,无异于与全城百姓为敌。
即便他手握兵权,能强行镇压,也必然导致民心离散,局势失控,甚至可能激起民变,徒增伤亡。
而且,祭神游近在眼前,若不能从根本上瓦解徐清漪“圣女”身份的合法性,即便他强行取消巡游,恐怕也会有狂热的信徒私下聚集,自发举行仪式,届时若那邪物失控,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破局之处,在于釜底抽薪。
徐厚照远在京城,但其家族根基在此,其操控“圣女”,祸乱沥州的根须在此。
那么,便从此处开始斩断!
他需先撕开徐清漪“天命所归”的假面,让沥州百姓自己生出疑窦,自行醒悟。
一念至此,萧闲的思绪回笼,当下便有了主意。
他再次开口,听不出半分火气,反而像一位耐心的求知者。
“徐小姐转述的圣谕,关系重大,孤需得仔细斟酌,却不知,海神娘娘除口谕外,可曾显现其他神迹,或是……留下什么凭据?”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可以让他查验的实物。
徐清漪见萧闲态度温和,不疑有他,只当他也被海神娘娘所感化,倒也十分配合的给了他这个台阶。
“殿下明鉴,娘娘慈悲,除梦中示谕外,在清漪醒来时,身旁的‘窥天镜’上,亦曾有水汽凝结成箴言显现,字迹清晰有力,与梦中所示一般无二,片刻后便自行消散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对身旁一名绿衣婢女吩咐道:“春杏,去将宝镜请来。”
名为春杏的婢女低声应下,脚步轻捷地转身入内,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锦缎的托盘回来,上面安放着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
“请殿下过目。”
萧闲没有立刻去碰那镜子,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显示出了极大的敬意。
见此情形,徐清漪神情愈发虔诚,下意识的仰头,仿佛再次沐浴神恩。
“海神娘娘圣谕所示,其文玄奥,清漪亦只能领会大意。镜上显现的箴言乃是:
‘溟渤扬波,丹府蒙尘。
魂兮惑于幽翳,灵台黯于星躔。
非祀勿近,非净勿迁。
需以甘醴涤瑕,明火照夜,九转安魂,方得归宁。’”
她接着解释道:“此乃意指海上风波未平,宗祠因故蒙尘,徐茂叔父魂魄被幽暗之气迷惑,灵光因星象而黯,故在未行祭祀净化前,不可近祠,不可迁灵,需以美酒涤秽,明火照路,行九转安魂大典,方能使其魂魄安息,归于宗祠。”
萧闲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逐字逐句的拆解。
乍一听,这神谕似乎逻辑自洽,用词古奥,意蕴深远,若真是海神旨意,倒也算得上是“有理有据”。
然而,他心中冷笑,越是完美,就越像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想到这,他的目光停在了那面被称为“窥天镜”的古朴铜镜上,开始凝神细看镜面。
片刻过后,萧闲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什么。
“水汽凝字,片刻消散……”
他沉吟着,指尖虚点在镜面上方,似是在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移动。
“按照常理,自然凝结的水汽,即便成字,边缘也难免晕染模糊,可据徐小姐描述,字迹清晰可辨,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徐清漪一怔,下意识辩解:“殿下,此乃神迹,岂可以常理度之?”
“神迹自然非凡。”
萧闲应和一声,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装帧古朴的册子。
他没有避人,大方的展示了封面上的字迹——《沥州博物志》。
“孤前几日翻阅此本地志杂谈,倒是在一则趣闻中,看到过类似‘镜面显字,遇气而现,转瞬即消’的记载。”
萧闲一面说着,一面自然而然地翻开手中的册子,找到自己印象中的那一页那一页,快速浏览了一眼以确认内容,然后顺手将整本册子递给了站在一旁,捧着镜盘的春杏。
“劳烦姑娘帮忙。”
春杏依言伸出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书。
萧闲空出手后,便靠近了那面“窥天镜”,指尖轻轻按上了镜面,仔细感受着,同时口中依据书中所载,向众人解释。
“那则趣闻提及,古人曾用一种秘法,以蜂蜡 ,松脂溶于烈酒,佐以薄荷脑等物,制成无色胶液,书于光洁表面,初时无形,遇人呼出之温湿水汽,则因薄荷脑遇冷凝结水汽及光线变化,字迹短暂显现如白雾。”
“片刻后,随着水汽蒸发与薄荷脑自身升华,字迹便消散无踪,仅留下极微量的蜡脂残留,几乎难以察觉。”
他的指尖在镜面与镜框的接缝处细细摩挲,似乎在印证自己的话。
“若非极其仔细地触摸,几乎感受不到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粘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