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的支流在车轮下蜿蜒成银带,吴东晖坐在队伍的马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鸟胎记。那印记自从祭祀夜后就没再褪去,只是颜色浅了些,像一片晒干的血迹。
“东晖巫祝,前面就是桑林了。”车夫的声音带着点敬畏,“部落里老人说,那林子邪性得很,前几年有个商队进去就没出来过。”
吴东晖掀起车帘一角。正午的日头正烈,桑树林却像被浓雾罩着,墨绿色的枝叶交错纠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风一吹过,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就晃得人眼晕,倒真有几分阴森。
“知道了。”吴东晖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块龟甲碎片。这是她偷偷从祭坛带出来的,上面还留着那晚灼烧的裂纹。
马车刚驶入桑林边缘,就听见“嘶”的一声,领头的马突然人立起来,差点把车夫甩下去。队伍顿时乱了套,护卫们举着戈矛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吴东晖从马车里出来,脚刚落地就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下。她低头看去,那藤蔓的形状竟像极了祭祀时龟甲上的裂纹,缠绕着一颗圆石,石面上还刻着个模糊的鸟形图案。
“好像是……有个人影闪过去了。”一个年轻护卫结结巴巴地说,脸色发白,“穿得像个猎户,手里还拿着根……骨笛?”
骨笛?
吴东晖示意护卫们原地待命,自己则提着裙摆走进了旁边的密林。桑树叶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
她在一棵老桑树下看见了那个“猎户”。
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个兽皮袋,手里果然拿着根骨笛。他的头发用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
“阁下是谁?”吴东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她的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青铜短刀上——那是大巫祝赐给她防身用的,刀鞘上也刻着东夷的图腾。
男人转过身来。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可眼角的纹路却深得像刻上去的,眼神更是复杂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是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小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男人的声音很特别,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玉石,“我叫吴广,就住在这桑林里。”
吴东晖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骨笛上。那笛子是用某种大型鸟类的腿骨做的,泛着温润的黄白色光泽,笛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既不是东夷的图腾,也不是中原的纹饰,倒像是……天上的星图?
“这笛子……”她忍不住问道。
吴广低头看了眼骨笛,又抬头看了看吴东晖,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祖传的玩意儿,不值钱。”他把笛子递过来,“小姑娘看着像是个有福气的,这笛子送你吧。”
吴东晖没接。无功不受禄,何况这男人来历不明,这骨笛看着也绝非普通物件。
“无功不受禄。”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们还要赶路,就不打扰阁下了。”
“拿着吧。”吴广不由分说地把骨笛塞进她手里。那骨头的触感微凉,笛身上的纹路硌得她掌心发痒。“这笛子有个用处,”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若遇戴斗笠者,可凭此笛避祸。”
戴斗笠者?
吴东晖心头一震。寒浞的亲卫,不就总戴着黑斗笠吗?
她刚想追问,吴广却已经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声音从风中飘过来:“记住,别让不相干的人碰这笛子。”
等吴东晖回过神来,那身影早就消失在桑树林里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掌心那支骨笛是真实的,冰凉的触感一直透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