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意指尖无意识捻着《志愿填报指南》卷起的页角,那刺眼的“四中!明天冲^^”在眼前晃动。
他猛地合上书,声音几乎在驶入隧道时的轰鸣中被吞没。
“季徽昀,你说,我俩还会是高中同学吗?”他转头问,身侧那人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窗外,远处烟囱喷出白烟,并不断倒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周书意看着那片阴影下的安静睡颜,心里那点东西又往下坠了坠。
车厢经过短暂黑暗后重见天日,速度逐渐放缓。
提示到站的机械女声循环播放到第三遍时,季徽昀才迷迷糊糊地从靠椅上坐直身体,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眼底惺忪雾气散去,露出惯常的清明。
周书意又把刚才的问题抛给他。
季徽昀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本指南,停顿片刻。“会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我志愿填的四中。”
周书意嘴角牵动,像是想笑,最终也只是拍拍他肩膀:“到了,走吧。”
*
飞机攀升,舷窗外是单调的云层。周书意陷在座椅靠背里,反复蹂躏那本指南,按压、抚平、再任它倔强翘起。
“^^”这笑脸符号咧着嘴,像是在无情嘲笑。他粗暴地撕下整页,狠狠揉作一团,再扔进装垃圾的纸袋里。
东京时间16:42分,航班落地大阪关西机场。
季徽昀紧紧盯着履带上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周书意啪地合上那本指南,满是自弃:“啊——物理B卷大题本来就该做出来的。”
履带旁,季徽昀精准地拎起两人行李箱。“拿好。”他把拉杆塞进周书意手里,指尖擦过对方冰凉的手背。
道谢接过拉杆,周书意明显有些蔫。
季徽昀没提考试,也没提四中。“去海边走走?”他提议,周书意缓慢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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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两人沿着海边的栏杆处往酒店方向走。一尾橙红挂在海平面,把两种截然不同的蓝分得很开。巨型摩天轮缓缓转动,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书意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最高处轿厢,声音闷在易拉罐口:“考砸就去不成四中...”指节绷得发青。
季徽昀想伸手落在周书意肩上,被他迅速避开。
“我自己待会儿。”他甚至不太敢正视季徽昀,眼神装忙,在周围来回逡巡。直到季徽昀脚步声渐远,周书意才放任肩膀颓然垮下。
小拇指上被环扣刮出的白痕隐隐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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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被拉回百日誓师大会闷热的操场。年级组长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嗡嗡作响。周书意站在队尾,他站在队尾,手指悄悄向后,碰碰季徽昀校服裤边。对方立刻不着痕迹地侧身靠过来。
“哎,就剩一百天了。你有啥想考的学校没?”周书意压低声音问。
季徽昀轻轻摇头,目光警觉地扫向前方:““你呢?”温热呼吸拂过周书意耳廓。
“四中吧?我感觉…我更适合。”
“谁说的?”
“…好多人呗。”周书意忍不住又侧头看他,撞进对方沉静目光里,脱口而出:“你要不也考四中算咯?咱俩熟,一起上下学多方便。而且…听说四中食堂还可以!”他越说越兴奋。
季徽昀移开视线,显然看见班主任扫来的目光。周书意悻悻转头,以为没戏时,季徽昀说话了。
“可以。”
“你真要和我考四中啊?”他很意外。
“嗯。”
“真的吗,季徽昀?”
季徽昀又嗯了声。
“说好了!”周书意伸出手指,飞快地钩住季徽昀垂在两侧的小拇指。周书意还想继续钩紧些,仿佛承诺能变重一样。学生会主席在不远处呼喊他名字,打断他动作。
海风刮得更凉,周书意松开被捏变形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壁发出回响。他最后看过那片彻底被夕阳染透的海,转身朝酒店走去。白痕,似乎在暮色里更刺眼了些。
*
伤口细小,痛感顽固。
周书意在猜拳游戏中胜出,获得先洗澡资格。季徽昀熄掉手机屏幕,那本志愿指南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书页被翻到卷边,其中一页折着明显的角。
平日里周书意的书鲜少如此残旧。尤其是考完英语那天,周书意脸上硬挤出来的一抹笑……季徽昀皱眉,他下意识地想在那张脸上找到熟悉的东西,比如那对小小梨涡,但什么也没找到。
“你在干吗?”周书意倚在门边擦湿漉漉的头发,发梢还在滴水。季徽昀指指桌上指南,随后站起身准备进浴室。
周书意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水珠从指缝中溢出,甩落到地板上。房间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季徽昀听见周书意几不可闻地叹气。
季徽昀脚步顿住。他抿抿嘴唇,抓起还在充电的手机,白光照映在他认真的脸上,让周书意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直到季徽昀把物理试卷答案翻出来,举起手机凑到周书意脸前。
“……”周书意喉咙发紧,试图扭头避开。但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粘在那道让他彻夜难眠的大题解析上。他几乎是抢一样接过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屏幕。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紧得没办法说出一句来。
“…谢谢。我…好像考的还行…你去洗吧。”声音带着沙哑和轻颤。他把烙铁般的手机丢回季徽昀手里,迅速抓起毛巾,整个蒙在头上。黑暗和潮湿纤维包裹住他,藏住他因骤然失控上扬的嘴角和滚烫耳根。心脏在毛巾底下疯狂擂鼓。不仅仅是他做对题,更是因为那只递来答案的手。
季徽昀看着毛巾下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没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然而,狂喜退潮后,那份悬而未决的空茫悄然弥漫上来:这只是物理,其他还有那么多科。最终结果依然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但至少那道物理大题的阴影,被驱散一角。
等待房间被黑暗笼罩,剩下异国城市光影偶尔要透进来。周书意面朝天花板躺着,听隔壁床传来窸窣动静———季徽昀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