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徽昀？”他试探着，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那人一直没再发出声响，想必是睡着了。周书意特意挑这个时间段，才好意思直言感谢。他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去辨认那模糊身影。

可惜看不清，周书意往上扯扯被子。

距离回国直面现实，还有六天。164个小时。

“嗯。”隔壁床却在此刻传来回应，声音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睡吧。”紧接着是布料轻微的摩擦声，季徽昀在黑暗中，同样睁眼凝视天花板上的虚无。

良久，季徽昀闭上眼，静待明天到来。

*

一颗巨大的地球仪在入口处缓缓转动。周书意抬头看了一眼，视线随着那蓝色的球体转了小半圈，心也跟着晃了晃，没着没落。不少游客在此拍照。

第二日行程紧凑，正值暑假，热气蒸腾，鞋底踩在路面上微微发软。热门项目排起长龙。两人开园便直奔哈利·波特园区。

周书意和季徽昀靠在仿电影街角，喘气互拍肩膀。工作人员快步过来，用日英交杂的指引把两人带进狭窄暗室内。

周书意正前方夹了个中国女孩，女巫开口念咒，她怯声问吓不吓人。周书意看着场景推测：

“没事吧，估计在挑魔杖。”

见女巫爬上梯子取魔杖，女孩才松口气，小声道谢。交谈声稍大，工作人员立刻提醒安静，女巫目光也扫来，顺势要女孩站到房间中央。

昏暗光线下，女孩握魔杖的手微抖，四周游客低语。见状，周书意在她身后轻声拿中文鼓励道：

“别怕。”

成功得到魔杖后，女孩激动的脸红，连连道谢。出口快要分别时，她突然塞给周书意一杯猪头旅馆买的黄油啤酒。季徽昀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女孩注意到季徽昀目光定在周书意接过被子的手，这才发现两人是同行，而自己只买了一杯，顿时脸又红了。周书意冲她点头，爽快接过杯子。

“尝尝吗？”周书意抿过一口，拇指擦掉杯沿水渍，递给季徽昀，“难怪人家把我当独行侠，你一声不吭，跟陌生人似的。”

季徽昀尝过一口后，他以为周书意那般模样定是带着恼，正想开口，撞见周书意舒展的眉头——焉气尽消，又恢复以往的开朗。季徽昀心里疑惑也跟着散去，陪周书意逛街边店。

季徽昀盯着周书意在商店里悉心挑选魔杖的侧脸，又多喝了几口手里啤酒，喝到第三口才咂出苦味。

“选哪根？”周书意拿出两个盒子，季徽昀思绪被打乱，他哪里分得出来区别，随手一指。无意间，昨晚手机屏幕上的物理答案，和眼前的人影交叠了一下。他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系上禁忌之旅安全绳，座椅猛地被推飞出去，低呼声此起彼伏。随后大批3D电影画面扑面而来，哈利·波特去抓金色飞贼的身影擦肩而过，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颠簸和旋转当中，季徽昀指节轻叩座椅边缘，周书意听见哒哒声，扬声问季徽昀哈利·波特用过几根魔杖。

季徽昀集中精神，摄魂怪贴脸时答出：“七根...？”

“bingo！”周书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

从大白鲨游船下来，又有大半天没吃饭，两人小腹饿得发慌，疑心中暑。配套主题餐厅里人声鼎沸，周书意拿着手提袋跑去占座，让季徽昀去下单。

季徽昀刚踏上二楼台阶，还以为周书意没找到座位。黑衣男生站在彩窗前，玻璃折射下来的光，把那人轮廓晕成模糊色块。

距离远看不清脸，只是直觉觉得像。甚至连握着手机的姿态都很相似…

季徽昀端着托盘，等那人挂断电话才走去。迎接他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季徽昀瞬间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种荒谬的错位感和说不清的失落攫住了他。

“季徽昀———”季徽昀转头，周书意已经笑到直不起腰，连连向他招手。

季徽昀耳根发热，慌忙向被误认的人道歉。同手同脚拉开椅子，在真正的周书意面前坐下。“叫你半天也没有反应。”周书意勉强止住笑，“笨的很，认不出我？”季徽昀不轻不重拍了下他手背，带着警告，力度泄露出方才那瞬间真实的混乱。

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周书意连忙拿餐点挡住脸，肩膀直抖。

到了任天堂乐园，想起来还忍不住笑。周书意学他窘样，两人一对视，又强行憋住。但季徽昀眼底深处，那点因认错人而起的、连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五天。距离出成绩只剩下五天。

*

趁排队空隙，周书意打算在相册勾选几张实况照片发布朋友圈。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就是如此恰巧地划到班级留言板的截图——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目标高中。

明知看又会陷入焦虑，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食指拇指放大图片，仿佛要在那些校名里，提前窥见自己模糊的未来。

周书意指腹擦过屏幕，印象里下一张照片是他们的毕业照。照片拍摄于中考前两周，周书意站在季徽昀下方，他一直嫌弃这张照片将自己拍的很“傻”，虎牙张扬地露在嘴唇外，晃得周书意刺眼。又迅速往左划两下，跟甩烫手山芋似的。

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怎么看都像在无声地拷问屏幕外的自己。他倒是没脸，做不到再多看两眼，迅速往左划两下，甩开那张照片。

手机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

“看路。”季徽昀习惯性将他往旁边带。

人群骤然爆发出尖叫，季徽昀猛然抬头，正上方一辆过山车如钢铁巨龙般疾驰俯冲，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人群沸腾，兴奋地朝上面挥手欢呼。过山车开始新一轮爬升，引擎轰鸣，积蓄那毁灭性的速度。过山车开始爬升加速，欢呼声浪更高。周书意下意识又想低头看毕业照，季徽昀手臂轻轻碰了碰他。

“嗯？”周书意嘴角条件反射弯起，眼神并没有从手机上挪过一分。

季徽昀本想让他看过山车冲刺，却见他眼神飘忽。连这笑，都像是硬挤出来的...方才都是好的，怎么又开始...季徽昀看着他转瞬即逝的笑，没说话，目光又在那疾驰的过山车上停留片刻。

藏在兜里的小指又缩了一下，像是那处还挂着百日誓师那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