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徽昀回到家,反手锁上房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外面。他把新买的几册漫画塞进书柜最底层,“啪嗒”一声落了锁,动作带着股狠劲,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并钉死、封起来。指尖在冰冷的金属锁扣上停了停,最终却移向旁边那本厚重的毕业相册。
翻开,油墨和纸张的陈旧气息涌出来。目光没像往常那样,带着点隐秘的雀跃去找周书意。这一次,他的视线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在每一张青春洋溢的脸上扫来扫去,急着找另一个名字:韩语。
找到了。
照片上的韩语,脸上也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和周书意笑起来时一模一样。阳光正好,定格的笑容亮得晃眼。季徽昀的呼吸顿了顿。一个尖锐的、冰冷的念头扎进来:他们真的很相配。不只是梨涡,不只是爱笑。
七年了。他和周书意认识七年。可这漫长的日子,此刻像张轻飘飘的纸,被眼前这张照片轻易戳破,露出底下的真相。
那时在班上,周书意是语文单科第一,韩语,也是。这不是巧合,像是两人在文字里共坐的王座。他们的名字总在成绩单顶端挨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他季徽昀呢?总分或许更高,像座沉默的山,却只能隔着老远,仰望着那两座并立的、带棱带角的尖峰。连“并肩”两个字,都觉得奢侈。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一样”。他们不只是组长和副组长,还是同桌。月考名次像被线牵着,总在相邻的位置上下动,连带着分到同一个考场,前后座挨着。评三好学生,为了那几个名额,两人的票数总能卡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场心照不宣的较量。最后老师无奈地把两人名字并排写在光荣榜上,那并列的姓名,在季徽昀眼里像道划清界限的符。
课堂上的低语,旁人插不进的笑,不过是冰山一角。季徽昀曾无意间瞥见他们课桌下交换的书——一模一样的精装本,书页翻折的印子都像照着刻的。周书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你也买了?我刚看完一本,写得真好。”韩语眼睛亮起来,梨涡陷得更深:“我也收了,下本打算看另一本,听说……” 他们说着共同想去的地方,从敦煌的月牙泉到京都的哲学小道,那些地名从他们嘴里出来,带着种季徽昀够不着的、只有他们懂的光。一起捧过的奖杯,一起拿的奖状,学生会竞选时周书意当主席,韩语做副主席……这些在旁人看来要费心维持的“合拍”,对他们而言,像天生的呼吸节奏,自然得让人心里发紧。季徽昀甚至觉得,要是此刻给他们一份相同的问卷,关于喜欢的电影、音乐、作家,答案会像复印的一样。
胸口突然闷得厉害。记忆里,周书意每次有求于他,总会拖着调子,用那种带点耍赖又亲昵的声音喊:“部——长——” 那时只觉得这声音让他莫名烦躁,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了下心尖,又痒又堵。现在,那声“部长”在脑子里转,每个拖长的音节都变成冰冷的针,扎得他浑身发冷。原来那烦躁里裹着的,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和酸。因为他……喜欢周书意。喜欢这个在韩语面前,才会卸下文静,露出跳脱、炽热样子的周书意。那种贴得很近的感觉,是他这座“山”永远给不了的。
周书意是班里常驻的语文第一,光芒亮得很,也只有同样晃眼的韩语能和他分那份光,甚至……一起站在那上面。季徽昀记得有次和周书意一起吃午饭,周书意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皱着眉,嘴角却带着点自己没察觉的笑:“气死了,韩语这次作文立意又跟我撞上,连引用的句子都差不多……不过,他结尾那段确实比我好一点……” 语气里哪有多少真的“气”,分明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和藏不住的认可。那时季徽昀只笑了笑,以为是周书意好胜心强。现在才明白,那点细微的“不自在”,那些被用力嚼下去的饭粒里,藏着的哪是输赢?是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完全弄清、却已经在悄悄长的、对另一个“自己”的在意和欢喜。而他,像个笨手笨脚的掘金人,在情绪的沙子里瞎找,找得好苦。
潮水一样的记忆涌过来,带着咸涩的窒息感,一下子把他淹了。他蜷在书柜旁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相册硬邦邦的边。原来输的,远不止是性别那道看不见的沟。一个亮眼的语文第一,和一个稳扎稳打的总分第一,终究不如两个同样发光、共享王座、凑得很近的单科王来得……合适。那种从根里透出来的投契,是他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他这座山,终究挨不近那两颗互相照着的星。心口的钝痛慢慢铺开,无声无息,却重得让他喘不上气。
国庆七天,对季徽昀像场漫长又安静的凌迟。家成了巨大的、空落落的回音壁,把心里的乱和空都放大了。窗帘整天拉着,挡住外面的热闹和光。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亮,和翻相册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在挖一座埋了七年的坟。
他像个偏执的拾荒者,疯了似的找周书意和韩语在一起的“痕迹”。手机相册翻到底。那些曾经让他心头发烫的、只属于他和周书意的照片,此刻都蒙着层可疑的灰。
2018年世界杯,俄罗斯的夏天热得厉害。周书意抱着半个西瓜大的冰淇淋桶,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投影幕上跑的人影。季徽昀记得自己当时拍下这幕,照片里周书意鼻尖沾着点白,笑得没样子,像个没心事的孩子。他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个快化的甜筒,镜头边露出半张侧脸,目光却落在周书意沾着冰淇淋的鼻尖上,嘴角带着自己没察觉的软。那时周书意正滔滔不绝给他讲C罗的电梯球,手指激动地比划。周书意也不懂什么足球,在网上刷到只觉得有意思。季徽昀对足球更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周书意讲这些时,整个人都在发亮。多好的回忆,只属于他们俩的空间。可现在,季徽昀死死盯着照片角落——周书意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模糊的聊天界面顶上,赫然是韩语的名字!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像块石头投进死水,一下子砸破了所有温馨的样子。那个夜晚的空气、冰淇淋的甜、周书意兴奋的调子,好像都成了特意搭的骗局背景。原来在他以为的两人世界里,周书意的心思,早分了一缕给屏幕那头的人。
他像逃似的关掉相册,胸口堵得发慌。必须离开这个全是回忆的房间。
清晨,带着深秋的凉,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地铁,到了城市另一头。这里是他和周书意小学一起上奥数班的地方。街角那家煎饼道竟然还在。
“老板,一份煎饼,加肉松还有……”他顿了顿,舌尖尝到点苦,“……一碗咸豆腐脑。”
老板麻利地摊着面糊,动作和记忆里叠在一起。季徽昀找了个靠里的小桌坐下。木桌油腻腻的,面上刻着些幼稚的涂鸦和名字缩写。他下意识低头找,果然在桌腿内侧,看到两个并排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母:“J”和“Z”。那是他和周书意十岁时偷偷刻的“秘密基地”。那时两个小男孩,为一道解不出的奥数题互相赌气,又因为一个热腾腾的、加了双份薄脆的煎饼立刻和好,抢着喝同一碗豆腐脑,汤汁溅得满身都是,却笑得前仰后合。童年的周书意,是只属于他的、跳脱的小太阳。
热腾腾的煎饼和豆腐脑端上来。他咬了一口,酥脆的薄脆在嘴里碎开,熟悉的味道猛地撞进味蕾,把那些老远的、纯粹的快乐拽回眼前。几乎能听到身边那个清亮又有点吵的童声:“季徽昀!这块肉是我的!你碗里的豆腐脑给我留一口!” 眼睛一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着了。他机械地嚼着,想用味道的刺激填心口的空。可现在呢?那个在韩语面前同样跳脱、甚至更亮的周书意,却和他隔着一道叫“默契”的坎。他像在嚼一段早就褪色的、只属于他的日子,连那些没说出口、如今看来像场自作多情的心思,一起费劲地咽下去。每一口都卡在喉咙,噎得眼眶发红。最后没吃完,剩下的半碗豆腐脑慢慢凉了,结出层难看的油膜,像他此刻的心情。
找到的“证据”越多,心就越沉。手机里翻出几张模糊的班级活动抓拍:运动会上,韩语跑三千米,快到终点时摔了,离得最近的周书意几乎是扑过去扶他,胳膊紧紧圈着韩语的腰,脸上的急清清楚楚;某次班会结束,人都走了,周书意和韩语还留在讲台边,头凑在一起低声说什么,周书意的侧脸线条很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是季徽昀很少见的、专注又放松的样子;甚至一张集体大合影里,周书意的手看似随意搭在旁边同学肩上,指尖落的地方,分明是韩语的肩胛骨……这些碎片像冷的拼图,一点点拼出他过去故意不看、现在躲不开的真相。每一次发现,都像用钝刀在心上来回割。
假期第五天,季徽昀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无声的“证据”逼疯了。他急需个出口,能让他透口气的地方。拨通陈熙的电话。陈熙是他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性子直得像炮仗,说话不过脑子,但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