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娱乐的大楼里,被强制带到另一个房间的庄玉见到了一位曾有一面之缘的人。
余伯晏闭着眼,按住眉头消化面前人对自己弟弟的那一巴掌。
生气吧,对方却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何况余仲扬的回答确实让人听了就火大,还有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他都想狠狠揍一顿对方出气。
不生气吧,自己娇生惯养的弟弟平生第一次被打还是被外人打,怎么会不心疼?
他干脆不说话,一边努力平息怒意,一边思考要怎么和面前的人开展对话。
桌上翻阅过的一叠资料摆开,如果庄玉有心去看,就会发现上面的时间是三年前母亲离世前后。
可她此刻还被愤怒控制,整个人都在颤抖,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她浑身滚烫的愤怒忽然冷却了。
常人的勇气大概只有那么多,见到这位在大学里接余仲扬回家、于是自己见过一面的余家继承人时,挥出去一巴掌的痛快只剩下了后怕。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一群只能依靠她的孩子,还有余知念,她这么做了自己痛快了,可余知念的处境会不会更糟?
房间里的沉默石头一般压着她,压干净她的勇气,只剩下一个空瘪的小人。
她垮下一直因紧绷而支立的肩膀,痛苦地厌恶自己的怯懦。
余伯晏终于冷静下来:“你……”
“不是知念让我这么做的。”庄玉抢白道,她低着头,声音急切又小心,“她见过我,但只是说自己之前的事,你别怪她头上,是我自己……”
“庄小姐,”余伯晏打断她,“我请你过来,是想问一些事。”
庄玉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缩了缩,没有回答。
余伯晏的视线落在庄玉枯朽的白发上,动作顿了顿,再次开了口。
“你和你的母亲养大了知念,对此我与父母都很感激。”
认同她。
“之前只是没来得及表达感谢,我早吩咐下去,我们集团的慈善基金会会和你接洽,只是一层一层审核耗费时间,如今才有了进展,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谢礼。”
予以利诱。
“据我们所知仲扬一直是个好孩子,你对他的愤怒让我们很震惊,希望我们开诚布公,如果是误会就解开,如果不是,我也想知道他对知念做了什么。”
抛出最想知道的。
庄玉默然不语,她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头雕像。
“知念她情况很不好,这是她的体检报告。”
踩住对方弱点叙述。
余伯晏将早就放在一边的报告递给庄玉,让她看。
“不瞒你说,我们在她的身体检查和精神鉴定上都发现了一些问题。”
男人的声音依旧沉静,他观察她。
“我很好奇,为什么我的妹妹身上会有那么多看不清的疤痕,以及,另一个人格存在的可能。”
庄玉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余伯晏,在对方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严阵以待。
他是在倒打一耙吗?
“知念在萌芽院的时候没有受过这些伤!”
她甚至没有去翻阅那叠专门为了和她对话印出来的报告,气得发抖。
“你怎么能把这些怪到我母亲头上,你简直,你简直……”
“恕我直言,知念回到余家不到三个月。”余伯晏眉眼下压,“我不是怀疑庄小姐和你的母亲,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与之相关的猜测。”
他并不怀疑庄家母女,毕竟她们很好查,孩子们的态度也很一边倒。
“就我查到的消息里,知念在离开萌芽院之前,有四次大的意外。”
庄玉愕然。
“五岁,市生物博物馆有一场恐怖袭击,设施倒塌发生火灾,偷跑出来的她和春英幼儿园的孩子们受困,而回去却是自己回去的。”
那年的他十五岁,陪着上幼儿园的余季清参与了DNA采集与验证实验,余知念冒领陪着养父母前来的余菁菁名额,后来以此为契机被余家找回。
他曾有机会救她。
“十岁,冬天里她为了保护不良于行的方洲成不被家暴,被方洲成的父亲差点打死,拼尽全力跑出去后求救却陷入昏迷,救护车接走她和方洲成抢救及时捡回一命。”
那天是庄玉的生日,闹别扭的庄玉不愿意待在萌芽院,庄颂和陪她去了商场过生日,得知消息时余知念已经醒来。
“十二岁,关系一直不错但渐行渐远的黎珂遇到了麻烦,她为了帮黎珂和一群人混斗,意外抢走歹徒手里的刀,错乱间捅进其中一个人身体里,被立案调查。”
黎家的事将余知念卷了进去,然而黎家却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因果倒置,将一切推在余知念头上,要她感谢他们帮她捞出警局。
“十五岁,你母亲离世,她离开了,之后的事你也不需要知道。”
余伯晏列举完妹妹的经历,强忍着痛苦问她——
“你说知念被我们折磨,可她在你们身边,过得也不算是多好不是吗?”
他冷酷地说。
“物质我们可以理解,情感我们也能讲讲道理,我们感激你与庄颂和女士给了她活路,但恕我直言,庄女士,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指责我们伤害了知念。”
庄玉依旧在颤抖,只是这次的颤抖却并非因为愤怒。
她在哭泣。
泪水从她的眼眶流泻出来,酝酿了数日的忏悔并未向本该乞求原谅的人宣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声音发颤:“她回来找过我。”
白发的女人捂住了脸。
“她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我明明知道。”
那些可耻的,被她逃避,被她从不敢说出口的秘密终于暴露。
恨怎么会不丑陋呢?恨怎么会不恶毒呢?
“我,我叫她滚去自己家,我说这里不需要她,她是个白眼狼灾星,我,我……”
庄玉结结巴巴地说,“我让她滚,我叫她滚去找他们,可她,可她一直在受欺负,她在那里一直被欺负……我怎么能那么做?我都做了什么……”
余伯晏听清了她的每一句呢喃,听清了那每一句话下面,自己亲生妹妹遭遇的痛苦。
他的呼吸乱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憋住,让自己因愤怒加快的心跳慢下来。
他再次将庄玉不愿去看的报告推进她怀里。
“她回来不到三个月,但疤痕都是旧伤,其中缘由我还在调查,我共情你的情绪,但你对我弟弟的指责,我希望你有确切证据。”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放置在商人的位置,希望这位在文件中数次出现的角色给他一些消息。
“你知道的,仲扬毕竟是公众人物。”
低泣的女人听清了余伯晏的声音,她的痛苦被对方的理智冲得让她眩晕,这眩晕又生出了一股恨来——
你这冷血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呢?
你这冷血的东西,不过依旧是为了你那个蛇蝎的弟弟罢了。
她放下手,轻声说:
“证据是没有的,可我知道他撒过的谎。”
庄玉抬起头,终于直视了余伯晏,那眼睛里溢出一种痛快。
“他撒了谎,他六年前就知道知念是他妹妹了,他骗了所有人。”
*
车上,秘书这次没有坐在副驾,而是在余伯晏身侧帮他整理文件。
余伯晏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是庄玉那句饱含报复的句子。
他平生第一次调查了自己的弟弟,在余仲扬与庄玉对话时那份调查恰时被送来,上面记载着余仲扬几次异常的行动。
三年前,他在所有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待了庄颂和。
六年前,他在余知念学校附近报警了一个跟踪狂,以此为契机和齐闻认识。
余伯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没发觉一旁正在收拾平板的秘书顿了一下。
“余总,萌芽院那边失火了,是二少爷的粉丝做的。”
秘书的声音平静镇定,余伯晏闻言睁开了眼睛。
秘书适时道,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得如一潭死水:“三少爷带着黎家的那位去救火了,很及时,没出现伤亡和损失。”
余伯晏眉头紧锁,又问:“仲扬到家了吗?”
“二少爷在家,回去后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嗯。”
他再次闭上眼,秘书瞥见上司攥紧的手,还有因为怒火而紧绷的面部肌肉,他移开目光,权当什么都没发现。
从逐日到景恒的距离很近,没多久就看见了景恒的大门,余伯晏瞥见门口一辆停着的劳斯莱斯,此刻他没有在意。
秘书在大厅放下文件后离开,余伯晏环视空无一人的大厅,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那上面是双生子与余菁菁的房间,再往上,是父亲和母亲的居所。
理智告诉他家人只是各自在自己的屋里,这很正常,但也许身处于彻底不需要设防的地点,前不久得知的真相终于冲昏他的理智,他竟然感受到一种空寂,好像这个家早就四分五裂,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想来克己复礼的长子粗暴地扯开自己的领结,将领带丢在地上,手指解开最上面的两枚扣子,迈步走向余仲扬的房间。
咚咚。
他单手叉腰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咚咚咚。
他深呼吸一次,更极速地敲门。
节奏加快,门被打开了。
黑暗的房间,窗帘紧闭,没有一盏灯。
余仲扬那张俊美的脸上按着一袋冰,他抬眼看去,见是余伯晏,有些意外。
不像平常那样得到回答才进门,余伯晏直接挤了进去,将弟弟挤得后退踉跄,然后关上门,转过身。
“把窗帘拉开。”
“哥……”
“我说,把窗帘拉开。”
余仲扬愣住了。
房间昏暗极了,他分明只看得清兄长的轮廓,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