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迟疑,听话地开了窗帘。
黄昏的光洒落进来,整洁的屋内散发着熟悉的清香,余仲扬对兄长的行为莫名有些赌气,他坐到沙发上,按着冰袋看向大哥。
“我和庄玉谈了一下。”
余伯晏单手捏住眉头闭上眼,另一只手保持按住腰的动作,他害怕自己再看一眼自己的混账弟弟会忍不住动手。
于是他错过了余仲扬一瞬间异常的眨眼。
“我问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余仲扬转过头,气定神闲。
“她说了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有很多、很多疑惑需要你帮我解答一下。”
余伯晏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直视自己的弟弟。
他乖巧的几近自己养大的弟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三年前,你在这里接待了庄颂和,为什么没有和爸妈……暂且不提爸妈,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余仲扬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扯起一丝嘲讽。
瞧,他大哥都知道“暂且不提爸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当天在准备菁菁的生日会,我一开始只以为她走错了地方,带过来才知道是要认亲,但咱们家明显不可能,毕竟菁菁在。”
撒谎。
余伯晏紧紧盯着弟弟的眼睛,他没有回避视线,理直气壮地撒谎。
长兄深吸一口气。
“好,那下一个问题。”
余仲扬一副任你问的坦然。
“让知念被诬告敲诈的那张支票。”
余伯晏又深呼吸了,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口中跳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剜他的心。
“那张支票是你的。”
余仲扬神色变了,他正欲张口解释,就听兄长又说。
“我自查的时候,以为那件事全然是我的过错,是我应下父亲的吩咐,去接洽知念进行最后的名额买卖,结果对方要价夸张,加上季清的选择颇多,我本来就不赞成这件事,干脆报警把事情了结。
“结果发现被当做证据的流水金额来自于一张支票。”
三百万。
余知念在饭桌上嘲讽地说出的三百万。
他曾经以为那是污蔑,结果真的有三百万。
余仲扬再次张开嘴,余伯晏抬手阻止了。
“别说你做慈善,我知道你向来花钱大方,上学的时候一个高兴能把上千万的表送出去,但这不包括你会无缘无故给一个老人三百万。
“而此后,每一年你都给萌芽院捐了钱。
“咱们家的慈善项目很多,你大可以把萌芽院的事给专门管这块的管家提一下,萌芽院会获得更妥帖的帮扶,而你什么也没说。”
“我……”
“仲扬,我不是傻子。”
余伯晏抹了把脸,将悲哀的神情从脸上抹去。
“除了这笔钱之外,六年前你还不定期持续向一个账户打钱,我报警处理托人去查,那个账户正好是你们报警抓的那个要炸山的犯人的。”
于是在犯人死刑前,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你发现了徐爱红对吗?”
余仲扬猛地抬头,大惊失色:“哥你怎么知……”
“你误会了父亲出轨,这就是你当时放下学业去搞叛逆,非要去娱乐圈吃苦的原因?”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准确地推断出了当时的一切。
余仲扬却在在意另一件事:“误会?”
他声音瞬间拔高。
“那个女人怀孕了!她信誓旦旦那是余家的孩子,还猖狂地把和爸上床的时间地点炫耀……”
“余仲扬,”余伯晏哀痛地注视他,“那你为什么不问父亲呢?退一万步,你信了那个女人的话,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母亲,单单自己藏着呢?”
兄长的质问掐断了他的话语,大明星徒然地张了张嘴,不敢看兄长的眼睛。
沉默里,余伯晏心痛地看着垂下头的弟弟,手下意识伸过去,想要默默他的头顶安慰他,却最终只能收回。
他将最后的秘密揭开,哪怕真相血淋淋,他也只需要这个。
“最后一个问题,你六年前出现在知念的学校附近过,你看到她了对吗?”
余仲扬默不作声。
“你认出她了,”余伯晏看穿了他沉默的回答,“你知道了她是谁,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冷静且痛苦地推理着,即便在车上时,他脑海中就在演绎这场对话的走向。
“你甚至去教那群打她的人渣怎么倒打一耙。”
可是,这对话不如他想象中的暴怒,更没有他以为的愧疚,只是寂静。
静得他心里越来越空,叫心被一个个字剜得没了踪影。
“为什么?”
他只能问出这样的话了。
“仲扬,为什么?”
他成了庄玉,无能为力地,只能一遍遍问——
“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那么对她!”
“因为家里有菁菁了。”
“什么?”
“她回来了菁菁怎么办!”余仲扬大吼,“要菁菁当个寄人篱下的私生女吗!”
啪。
余伯晏给了他一巴掌,哭吼道:“知念是你亲妹妹!”
余仲扬被打得偏过头,原本红肿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比起痛,更多的却是错愕。
他哥,打他了?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眼圈发红地看向自己大哥。
“余伯晏,你是傻的吗?”他苦笑,“我给余菁菁做了亲子鉴定的,她和父亲有血缘关系。”
余伯晏手在抖,喉中溢出一声泣音。
“你知道吗?我把亲子鉴定改了,改成没有血缘关系,留在余菁菁能看到的地方让她去看,她偷看了。”
余仲扬声音含泪。
“她偷看了,我想她一定会给爸妈说的,因为这个家只有她最重要不是吗?她只要说了,余知念就能回来了,只要她说了……”
大明星遮住眼睛流泪。
“可她为什么不说呢?只有她能说啊……”
这个家在他五岁那年变得一团糟,直到五年后失而复得了一个名为余菁菁的女孩。
从此支离破碎的家庭再次有了心脏,分崩离析的家族再次变得完整。
余季清因为救了余菁菁获得父母的关注,他因为余菁菁的到来看到了兄长口中的幸福,兄长因为余菁菁的到来终于不再强撑大人模样,父母更是因为余菁菁的存在重归于和恩爱有加。
完美的,幸福的家庭啊,哪怕只是假象,他却也要用尽一切方法让它维持下去。
他不要回到那冰冷又无能为力的五年里,他不要回到那恐慌又孑然一人的童年去。
“哥,当年为什么会找错人呢?为什么余菁菁是私生女呢?”
父亲出轨的徐爱红怀孕了,父亲对私生女的余菁菁疼爱有加,他又能怎么办呢?
告知真相?向来柔弱的母亲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余仲扬在低泣,余伯晏并未一如曾经地抱住他。
他痛苦地说:“菁菁怎么会是私生女?她本来就是余家的孩子,她是小姑姑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余仲扬缓缓地将头转过来,不愿相信地说:“不可能。”
“不然你以为你去做的血缘关系报告,为什么父亲和菁菁是亲人!”余伯晏捂着脸,没让眼泪落下来,“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知念,她什么错也没有啊……”
余仲扬仰起头来,茫然无措。
余菁菁不管怎样都会是他的妹妹,但他却亲手造成了亲生妹妹痛苦的六年,甚至认定她是一个坏种。
“余仲扬,”他直呼他的全名,“那天她差点死了。”
这位长兄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竺寒秋救了她,知念那天可能就死了……”
“不可能……”
“余仲扬!”
余伯晏怒不可遏,他提起余仲扬的衣领,攥紧的拳头扬起来,却迟迟没有落下。
从未有过冲突的兄弟二人隔着泪光将对方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黄昏不知何时收去了所有的光芒,留下窗外入夏后虫鸣的夜色。
他最终松开了手,所有的怒火烟消云散,只留下浓浓的失望。
有什么消逝了。
余仲扬在这一瞬间敏锐地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逝了,可他抓不住更识不清。
他下意识攥住兄长的手腕:“哥,哥你打我吧,我知道错了,我……”
“松手。”
从未有过的冷漠出现了,而在这糟糕的时机里,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门被叩响,余伯晏打开门,外面是面色凝重的父亲:“知念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