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字迹虽然歪扭,却一笔一画清晰可辨,在名字旁边,还有几行简单的数字和符号,是他刚学过的算术。
“老师今天夸我了,说我算得又快又对!她说、她说我很细心,有耐心,以后……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很好的财务官呢!”
财务官。
八岁孩子天真又笃定地说着自己的未来,丝毫不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但他的父亲知道。
他知道那是能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用笔和算盘处理着重要的账目的人物,受人尊敬,收入丰厚,非老爷们的心腹不可担任,是平民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知道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个词与‘萨姆的儿子’,平民的后代横亘着的是绝无可能跨越的、名为“出身”的深渊。
但这一次,他没有指责托比不切实际,打断这不切实际的‘妄想’,告诫儿子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要老老实实学门手艺……
在斯莱德,一个仆役的儿子想当财务官,似乎,真的不再是一句疯话。
它成了可以被师长鼓励、被环境默许、甚至被隐约规划的……天经地义的未来。
他只是在犹豫,在权衡,要不要坦诚,拿自己换托比一个未来。
用他的认罪、他可能遭受的牢狱之灾甚至更糟的结局,去交换一个承诺,一个让托比能够不受牵连、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沿着那条‘天经地义’的路上走下去的承诺。
这个念头残酷而无情,是萨姆这种人绝对不会去考虑的决定,但现在他几乎下定决心了。
回到工坊,值完今天的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明早天一亮,他就去找管事,请求、不,是恳求管事带他去见那位塞西莉大人。
他要坦白一切,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和所知不多的情报,去换一个承诺,一个让托比能继续留在阳光下,继续做那个‘财务官’之梦的承诺。
他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听托比说完他那美好的梦想,又听托比说完了新交的朋友,还有昨晚喝到的很好喝的汤。
“有那么多的肉。”托比用手比划着,“老师说我们都需要补营养呢。”
他用力抱了抱儿子然后一遍遍嘱咐:“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直到托比有些不耐烦地点头,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校。
回到工坊,萨姆谢过了替他值班的工友,然后匆匆踏入仓库区,准备进行傍晚的最后一轮清点。
就在这时候,萨姆突然感觉哪里不对,二十年的看守经验,让他对每一点异常声响都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绕过一排高大的油料桶,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原料堆放区最里侧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迅速地将一个麻袋里的白色粉末往怀里一个皮囊里倾倒,动作仓促,粉末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诡异的白烟。
萨姆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认出了那东西,那是工人倒入油脂制作肥皂的原材料,是肥皂工坊除了油脂之外,最核心、也管制最严格的原料!
前几天工头还再三强调,这是碱面,必须单独、密封存放,取用需严格记录,因为它不仅贵重,操作不当还有危险。
“什么人?”萨姆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
那身影猛地一僵,仓皇回头,工坊仓库里悬挂的油脂灯算不上明亮,摇曳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对方半张脸的轮廓。
就这一眼,让萨姆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逆流,手脚冰凉!
那个人,他叫不上来名字,也没说话过,但萨姆记得这张脸!那是一张属于阿尔伯特核心庄园里、身份高于普通仆役、时常跟在管事或亲信身后办事的人的脸!
他是阿尔伯特大人直接派来的人!
阿尔伯特果然根本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身上,除了自己,他还派了更多的人来,而这个人显然比自己更有价值,他已经在偷窃、甚至破坏原材料了!
慌乱中本能压倒了一切,萨姆拼命向后倒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一个装满空木桶的推车猛力撞向对方!
“哐当!”
巨响在仓库里回荡。木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幸运的阻挡了对方试图扑过来的路线
“来人啊!有贼!偷碱面的!快来人啊!”
几乎是同时,萨姆扯开嗓子,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