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浑身僵住了,他嘴唇翕动片刻,随即利落的摘下手上的戒指。
“大人,大人,我愿意将我所有的财富都献给古、古娜拉黑暗之神大人,我愿意成为神明大人忠诚的信徒。”
他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姿态卑微至极。
这显然是一个油滑老练的兵油子了,虽然一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但他深谙乱世求生之道。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卫兵,并没有做下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大人们的胁迫,说到底无非就是有利可图,不管是图钱、图人、图地盘,总归有个价码。
哪怕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必要时刻献上金银可以保全性命,这在大多时候都是铁律,只要摸准了对方的胃口,递上对方想要的,命就能保住。
眼前这个黑发女巫……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塞西莉平静无波的脸,又迅速低下,不管是要钱还是要人,亦或者是立威,他都可以双手奉上。
总之,先活着再说。
塞西莉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枚戒指,又看了看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得近乎滑稽的卫兵,沉默了片刻,没有接。
“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卫兵身子一抖,没敢动。
大人物说的起来,有时候只是一种恩威并施的手段,但如果真的就此认为眼前的大人是一位温和慈爱之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大人、大人,见识到了真正的神威,小人现在所做的一切皆是发自内心,求求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凭着本能哀求着,想凭着为自己获取一条生路。
“如果你想活的话,”塞西莉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起来。”
求饶的话戛然而止。
他当然想活。
比任何人都想活。
否则也不会在所有人都还在瑟瑟发抖的时候,第一个掏出戒指、第一个跪地求饶、第一个改变信仰。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此刻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黑眸,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他熟悉的、那种大人物审视蝼蚁时的轻蔑,他看不透这双眼睛,他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塞西莉的目光扫过那些僵在原地的卫兵,最后落回这个卫兵身上。
“我不关心你们原本信仰的神明是怎么要求你们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够弄清楚一件事情——”
她微微一顿:“古娜拉,是一位神明。”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金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举了半天、已经有些尴尬的金戒指。
“是人类才需要的东西。”
卫兵愣住了。
他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讨好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他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贪财的,好色的,嗜杀的,道貌岸然的,口蜜腹剑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大人物”的嘴脸,无非就是各有所图,各取所需。
可他从没见过,拿神明当挡箭牌,却说不收供奉的。
“所以,”塞西莉最后说,“金钱无法抵消你的罪过,你应该向那些被你压迫过的人低头忏悔。
神明在上,我不会伤害无罪之人,更不会因为刚刚的抵抗迁怒于你们,马上会有人给你们治伤,饿了也可以喝碗粥,等登记完了,该回家回家。
当然,前提是,你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只是个‘被逼守城的普通卫兵’。”
那卫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庆幸?茫然?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隐约约的惭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这和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法则不一样。
一直以来赖以活命的手段突然间统统宣告作废,但是,此刻他心却跳的砰砰的。
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一种他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胸口发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的那种跳。
“大人!大人!”他突然大喊起来,声音沙哑而急促。
塞西莉转头看着这个人。
卫兵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将手里那枚攥了半天的戒指举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枚戒指是我祖母的遗物!不是……不是我敲诈来的!是我祖母留给我的!”
他大声说着,声音在清晨的广场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