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媞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她明明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超越商业范畴的问题:“你们……很需要这笔外汇,是吗?”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女销售员的软肋。她脸上职业性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悲哀与沉痛的尊严。她依旧使用着蹩脚的神洲话,但语气却无比真挚:“是……是的,女士。我们的港口、道路、医院……都在重建。长芯莲产区在山区,战火波及不深,恢复生产……是我们最快能获得外汇的方法之一。”
女销售员顿了顿,几乎是在恳求:“请您……务必考虑一下。南络的莲丝,是最好的。”
在这一刻,杨媞从对方强撑的坚强背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与她血脉同源的不甘。杨媞是多么想彻底成为被羡慕、被尊敬的神洲人啊,可她的根,就在南络,哪怕在海外多年,母国同胞的一举一动都撕扯着她的心。
这就是血脉,文化的血脉也是血脉,它烙印进杨媞骨子里,根本摆脱不掉。
如果杨媞纯粹是一个冷酷的商人,她此刻应该礼貌地留下名片,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去选择性价比更高的替代方案。
但杨媞没有。
杨媞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光滑而坚韧的莲丝样本,语气平静:“这些样品,我都要了。请给我一份详细的产品规格书和你们种植合作社的联系方式。”
她最终买下了几份样品,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离开了展台。
出了大会馆,南淮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杨媞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在会展上与同胞对话带来的复杂心绪都吐出去。她抬手拦了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原本的目的地设定是黛宝康研发中心,但指尖在终端屏幕上悬停片刻,一个念头闪过,她将地址改为了黛宝康·雅缇美容院的南淮分院。
背靠黛宝康这棵大树,她的雅缇早已今非昔比,从最初的工作室升级为连锁美容院,并以各种合作模式四处开花。南淮这家分院,正是与当地一家顶级的月子中心深度合作的产物。
这家月子中心在南淮名声显赫,却也有个圈内人心照不宣的不雅绰号——“情妇楼”。住在这里的产妇,大多非富即贵,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某些富豪权绅养在外面的“别宅妇”。那些男人舍得掷下重金为情妇提供最好的物质保障,却极少现身。因此,在这里看到一个女人没有丈夫陪伴,独自做着产后康复,你几乎可以断定她的情妇身份。
雅缇美容院为这些产妇提供高端产后修复服务,与月子中心形成了互利共赢的合作。杨媞径直乘坐电梯来到月子中心大楼的中层管理区,想找院长了解一下新品妊娠纹修复精华的客户试用反馈。
刚出电梯,她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护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兴奋。
“哎呦喂,快看!就是她!准没错!”
“嘘!小声点!那可是陆家的人!前阵子陆家小千金的周岁宴办得多风光啊!”
“嘁,有钱男人嘛,这边让正宫娘娘生,那边让外室怀,有什么稀奇?播个种而已,又不用他们自己疼!”
“又来了又来了!她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议论声在看到一个杨媞走来时骤然停止,护工们迅速散开,假装忙碌。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蹒跚而来。
那是一个孕肚高耸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身上宽松的孕妇裙皱巴巴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时宜的软底拖鞋。她一边走,一边发出尖利的哭嚎:“滚!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下等人!再看!再看我让我老公把你们全开了!把你们整个破地方都买下来拆掉!”
即使她面容因孕期浮肿而变形,即使她此刻状若疯癫,依然能看出底子是个极美的女人。只是那美被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扭曲了,她刚嚎叫完,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杨媞蹙紧眉头,拉住身边一个面露不屑的护工,低声问:“怎么回事?这位女士还没生产,怎么住进来了?而且孕晚期情绪这么激动,没人管吗?”
护工撇撇嘴,压低声音:“杨总您不知道,她叫叶婷云,我们都叫她叶小姐。她那位‘雇主’。”护工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暗示意味明显,“可是付了天价的VIP护理费,要求我们从孕晚期就全程监护。钱给到位了,规矩自然就能‘灵活’点呗。旁边就是妇幼保健院,真有情况一分钟送过去。关键是这位祖宗脾气太大,精神……呃,不太稳定,之前还有过自残行为,我们不敢硬拦,怕刺激她出事。只好随她在公共区域走走,总比憋在房间里闹出更大动静好,反正这层楼管理室多,住的客户少。”
是“雇主”,而非“丈夫”或“家人”,杨媞心下明了,这又是一个情妇。
“所以就任由她在管理区乱叫发疯?”杨媞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悦。
“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护工话音未落。只见那叶婷云突然又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杨媞看不下去,大步上前,尽量用平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位女士,这里是办公区域,请您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叫护工。”
叶婷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一双红肿却依旧漂亮的眼睛死死盯住杨媞。那目光先是迷茫,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憎恨与诡异兴奋的光芒。
她咧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又飘忽:“杨媞……?嘿嘿……是你吧?我认得你……”
杨媞一怔,眉头锁得更紧:“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叶婷云吃吃地笑着,摇摇晃晃地向前凑近一步,身上散发着昂贵的护肤品和一丝不稳定情绪带来的酸气,“嘿嘿……你就是那个……那个在台上让我老公丢了大脸的贱女人!对不对?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说着,她突然扬起手,尖利的指甲就朝杨媞的脸抓来!杨媞反应极快,侧身躲过。
一击不中,叶婷云更加激动,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般跺脚尖叫:“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我老公可是陆曜之!南淮顶天立地的男人!你让他不高兴!你就是个下贱的捞女!一辈子只配在泥里打滚的臭虫!!”
——陆曜之?!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中了杨媞!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处理程序都被这过于荒谬、过于爆炸的信息量给冲垮了!
那个前几天还在万众瞩目下,抱着和明世涟生的女儿,扮演完美慈父、深情丈夫的陆曜之,他居然还在这里养了一个情妇?!
不是,bro,你这时间管理是不是有点过于惊世骇俗了?! 正牌夫人的周岁宴酒席恐怕还没散干净吧?这边小三的产房都快安排上了?! 掐指一算,这孕期重叠得如此精妙,陆曜之这混蛋根本就是在明世涟怀孕期间就出轨了!
陆曜之,你离人有点远,但离畜生还是挺近的。
一股极其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慨直冲杨媞的天灵盖。她之前就知道陆曜之烂,但没想到能烂得如此毫无底线,如此令人发指!
叶女士还想打杨媞,但杨媞一想到她肚子里揣了个陆曜之的种就恶心,连带着她对叶女士也恶心起来,杨媞反复躲开叶女士的爪牙,吼道:“公司雇你们是吃干饭的吗!还不快把她送回去!”
几名强壮的护工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试图控制住还在挣扎嘶吼的叶婷云:“叶小姐!冷静!您冷静点!我们送您回房!”
叶婷云被半推半拉着带走,嘴里还在不停嚷着:“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公是谁!他马上就来接我了!他说了要给我和宝宝一个名分的!杨媞!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杨媞僵在原地,看着那混乱的场景,感觉自己像是生吞了一个滚烫的、还在疯狂爆炸的瓜,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CPU彻底干烧,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杨媞颤抖着打开终端,拨通了许知微的电话。
这么大的瓜,必须要分享!